萬國議會大廳在上午八點半之前就坐滿了。
這不是正式外交會議的常規場景,正式外交會議開始前大廳通常有三分之一是空著的,代表們在外廊喝咖啡,在休息室開邊會,卡著時間入座。今天不一樣,林遠舟從側廊走進來的時候,他掃了一眼席位,大廳里已經滿了,連旁聽區的記者席也滿了,攝像機架在三個不同的高度,取景燈冷白色的光把議事桌的一側打得很亮。
會場向他開出的是那種儀式性的安靜,不是真正的安靜,是幾百個人同時停止正在做的事,把注意力匯聚到同一個方向,產生的那種密集的靜。
他在主席台下方的講席旁站了一下,等工作人員調整麥克風高度,然後把外套掛到椅背上,在座位上坐下。
趙愷在後排代表團席位里,他今天只是陪同,不會發言。技術顧問組的人坐在他旁邊,每個人面前都有一份文件夾,那是提前準備好的技術附件,如果質詢涉及具體數字,隨時可以翻出來對照,但林遠舟今天不打算靠那些數字。他把那想清楚了,不是說數字不重要,是說他今天要做的事,如果數字能解決,哈里森直播之後就該解決了,各國政府發了那麼多聲明,核實了那麼多數據,質疑沒有因此消失,說明那些質疑的根源不在數字里。
全息投影的節點這時候啟動了,大廳前端兩側各出現了一個等高的投影區域。
維克多從左側的投影里出現,他在軌道實驗室,身後是實驗艙的牆壁,隱約能看見固定在架子上的儀器,他已經剃了鬍子,穿著實驗室的制服,表情是他平時那種沉靜裡帶著某種專注的樣子,看向鏡頭的時候點了一下頭,算是對現場的回應。
艾琳娜從右側出現,她在北聯邦的實驗室,視角稍微側了一點,修正過來之後她直接看向攝像機,身後有一整面白板,上面是她手寫的方程式,沒有擦掉。她比林遠舟上次聯繫時看起來更清醒了一些,可能是休息了,可能是這個場合讓她振起來了。
現場旁聽區有人在往兩側的投影上拍照。
林遠舟沒有回頭看,他在整理面前的那張紙,紙上只有幾行字,是他昨晚在酒店裡寫的幾個關鍵點,不是演講稿,只是幾個錨點,用來在推進的過程里保持方向。
主持人宣布會議開始,話說得很官方,大致是說今日特別會議按各國聯合請求召集,就近期全球關注事項進行正式信息對話,三位與事者受邀出席說明情況,各國代表將進行質詢,不設時間上限。
然後,質詢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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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發言的是歐洲代表團的某位次席發言人,問得很學術,是科學界那種語氣,要求說明科技樹的技術知識來源如何區分於人類既有知識體系,驗證路徑是什麼,有沒有第三方機構能夠獨立確認。
林遠舟讓技術顧問組向大會提交了那份技術附件,裡面是過去七年來星辰科技、華芯國際、軌道實驗室、北聯邦實驗室和多所聯合科研機構共同發表的研究成果目錄,總計一千七百三十份,每一份都有獨立的同行評審記錄。他說:"這份目錄里,每一項研究的實驗步驟是可以復現的,每一個結論是可以被推翻的,如果哪一項不成立,它早就被推翻了。科技樹給的東西是一個思路,實驗室里的數據是你們的人驗證出來的,不是我說成立就成立。"
歐洲代表追問:那也就是說,如果那個"思路"不存在,你們的進度會有多大差異?
林遠舟想了一下,說:"差異非常大。可能會快得多,也可能會慢得多,但這個問題有一個前提是錯的,它假設科技樹給的是一個穩定的加速,事實上它有時候給方向,有時候給約束,有時候什麼都不給,讓你自己去找。我不知道沒有它我們今天在哪裡,沒有辦法回答這個問題,就好像你沒有辦法問一個人,如果當年他沒有去上那所大學,現在會是什麼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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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亞某國代表的問題更直接:科技樹三位覺醒者分屬華國、聯邦、北聯邦,這種分布是隨機的,還是有意為之?這對當前的地緣格局意味著什麼?
維克多這次開口了,他從左側的投影里說話,聲音經過系統處理略微低沉,但語氣是平的:"我不知道是隨機還是有意,我沒有設計這件事,你也沒有,你們可以把它當成一個有趣的問題研究,但我沒有數據可以回答它。"
場內有輕微的笑聲,不多,但存在。
林遠舟接了一句:"我知道那個問題背後在問什麼,我直接說。有人擔心三棵科技樹會產生不對等的地緣優勢,這種擔心是合理的,我自己也想過,維克多和艾琳娜也想過。但你們看過去七年,超導技術的基礎研究是向全球開放發表的,聚變堆的工程方案有十七個國家的機構參與了驗證,太空電梯的軌道計算國際空間機構有完整的備案。我們不是在造三個獨立的帝國,我們在造的是一套大家都可以用的東西,只是恰好我們先造出來了。"
他停了一下,在那個停頓里,大廳里的安靜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清晰。
"我知道這話說起來容易,我沒有辦法逼著你們相信我的意圖,你們要核實,要監督,要提出條件,都是你們的權利,我接受,我歡迎。但如果今天這個會議的目的是要我承認科技樹會把世界變成一個更不平等的地方,我不會承認,因為我認為那個結論是錯的。它不是必然的結論。它是一種可能,取決於我們在接下來這些年裡怎麼處理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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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兩個小時,質詢密集,林遠舟幾乎沒有停過。
代表們問了很多,問科技樹的權屬,問是否可能存在"第四覺醒者",問星辰科技是否對全球其他國家的競爭對手構成不公平壓制,問地球科技樹和"設計者"之間是否存在某種主從關係,問如果倒計時歸零會發生什麼。這最後一個問題是聯邦代表問的,他用了一種措辭謹慎但意圖明顯的方式問:如果屆時人類尚未完成科技樹要求的路徑,是否存在某種"懲罰機制"?
林遠舟說:"我不知道倒計時歸零會發生什麼。我真的不知道,不是在迴避,是這件事我沒有比你們多的信息。我能告訴你們的是,我目前的判斷是,那個倒計時不是一個威脅,是一個期限,期限里有路可走,走不完不代表沒有意義,走得完不代表終點。但這是我的判斷,不是一個可以拿來保證的事實。"
他頓了一下,然後說:"我覺得我們花了太多時間在談那個倒計時,我想說一件更重要的事。"
主持人示意他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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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面前那張紙翻了過去,空白的那面朝上。他沒有看稿。
"在今天來這裡之前,有人問我,你打算說什麼。我說,我打算說實話,因為我想來的時候說了什麼就是說了什麼,不用之後回頭看記錄猜測我當時的意思。"
他停了一下,不是在想詞,是在整理語速,他希望接下來這段話說得慢一點,清楚一點。
"科技樹是一個工具,不是一個答案。"
"我知道這聽起來像是一句我用來安撫你們的話,但我說的是字面意思。它給了我一張地圖,地圖上畫了三條路,三條路上有關卡,關卡後面有更多路。這張地圖很有價值,因為沒有它,我不知道往哪個方向走,也不知道走多遠。但走路的人是我,是維克多,是艾琳娜,是顧維鈞和他三十年的等待,是沈清漪和她帶進那個公式里的那些年,是你們在各自實驗室里驗證那些數據的研究員,是月球上在六分之一重力下運轉的採礦團隊,是所有那些你們腳下踩的地板、穿的衣服、吃的糧食和使用的一切——沒有一樣是科技樹變出來的。"
他掃了一眼維克多和艾琳娜的方向,再看向台下的席位。
"哈里森先生在訪談里說了一句話,我覺得他說得比我好。他說,那三個走在路上的人,做的每一件事他都看過,那些事是真實的,不是被操控的,不是表演出來的。我今天想在這裡告訴你們,被哈里森先生看了三十年的那些事,你們也可以去看,那些記錄是開放的,那些數據是可以核查的,那些工程是可以拆開來驗證的。我沒有什麼需要躲在黑箱後面的東西。"
"有人擔心覺醒者的存在代表了一種不公平的特權。我理解這種擔心。我自己在得到科技樹的那一天,也想過這件事——為什麼是我,我憑什麼,這件事應該由誰來決定。我沒有找到一個讓所有人都滿意的答案,我只有一個我自己能接受的判斷:這件事發生了,我們沒有辦法把它變成沒有發生。我能做的,是讓它發生之後的結果對更多人有價值,不是對更少人有價值。"
他在這裡停頓了將近三秒,大廳里出奇的安靜。
"你們今天來這裡,問了很多問題,我回答了我能回答的,沒有回答的是我真的不知道。我知道這不能消除所有疑慮,我也不指望走出這個大廳之後,所有聲音都變成一個方向。你們有權利繼續不相信,繼續質疑,繼續監督,繼續要求更多說明,我接受。但我希望你們知道,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因為我有什麼需要證明給你們看,是因為這件事裡有你們的權利,你們有資格知道。"
他的聲音在最後這幾句里穩下來,比演講開始時更低,但更清楚。
"科技樹給了一張地圖,走路的是我們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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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里沉默了將近十秒。
不是那種沉默裡帶著什麼的沉默,是純粹的靜,像是那些話落地需要一點時間,議事桌前幾百個人同時在各自的方式里消化它,那個消化的過程是無聲的。
然後第一聲掌聲出現了,不是從哪個特定的席位,是從旁聽區,來得有點突然,然後是大廳里幾個零散的位置,跟上,再多了一些,再多了一些,不是全部,永遠不會是全部,但已經是大多數,那個掌聲在大廳的空間裡疊加,變成一種有分量的聲音。
維克多沒有鼓掌,他的全息投影里他靠在椅背上,神情里是那種不經常出現的、很輕微的放鬆,他看向林遠舟的方向,點了一下頭。
艾琳娜在右側投影里,她抱著手臂,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她在看台上的林遠舟,看得很專注,那種專註裡有某種她平時不容易流露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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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後的媒體簡報在議會大樓外廊進行,林遠舟站著回答了大約二十分鐘的問題,答到一個合適的節點,他抬手打斷了後續的提問,說:"我今天在裡面說的已經是我的立場,我不打算用一個更簡短的版本來替換它,如果你們需要引用,請引用原話。"
然後他往出口走了。
趙愷在外廊等他,兩個人走了一段,趙愷說:"裡面的掌聲我在外廊聽得見。"
林遠舟說:"不是全部的掌聲。"
"是,"趙愷說,"但足夠多了。"
林遠舟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沿著外廊往停車場方向走,走了一會兒,他說:"夸父號那邊進展怎麼樣?"
趙愷從口袋裡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說:"顧工今天上午發來一條,月球船塢第三期建造區清場完畢,材料預製那邊在按計劃備料,這周內可以正式開工。"
林遠舟點了一下頭,沒再說話,把外套換了一隻手拿著,繼續往外走。
陽光在外廊的地面上鋪著,萬國議會這座建築的位置比市區高一些,從外廊往外看能看見整個城市的輪廓,那個輪廓在上午的光里顯得很清楚,遠處有山,有海的顏色,也有很多樓,很多裡面有人在工作、在生活的窗口。
那些窗口和今天大廳里的事沒有直接聯繫,也不是沒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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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里森看完了全程直播,然後把屏幕關掉,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
瑪格麗特在廚房,那邊傳來一點動靜,鍋碰了一下什麼,然後安靜了。
他把電視遙控器放在茶几上,不是用力放,就是放,放完之後手在茶几邊緣停了一下。
演講里那段話他現在還記得,不是字面,是那種方式——那種把一件很大的事說成一件很清楚的事的方式,不是在簡化,是在把它裡面真正重要的部分揀出來,讓它站在那裡讓人看見。這件事不是每個人都會的,有些人有能力把大事說成大事,有些人有能力把大事說清楚,不是同一種東西。
他年輕的時候見過幾個這樣的人,不多,隔很多年才有一個,那些人留下來的東西往往比他們當時的目標走得更遠,因為走得更遠的不是他們本人,是他們把那件事說清楚之後留在別人腦子裡的那部分。
他想起自己三十年前第一次在文件里讀到"華國,CN-001"這幾個字的時候,那時候他對那個人幾乎一無所知,只有一份信號追蹤的記錄,幾組數據,和一種"又多了一個變量"的判斷。三十年過去了,那個變量在今天的大廳里站了三個小時,把他問了很多問題,把他不知道的老實說不知道,把他知道的說清楚了。
"也許,"哈里森想,"也許我低估了他。"
不是說這一句話讓這件事變得簡單,不是說他之前的判斷全錯,是說那個年輕人裡面有某種東西,某種他當時在檔案里沒有讀出來的東西,今天他看見了。
他站起來,走向廚房,瑪格麗特在做湯,他在廚房口停了一下,說:"我幫你吧。"
瑪格麗特說:"不用,你去坐著。"
他沒有堅持,退回去,在飯桌邊的椅子上坐下,聽廚房裡的聲音,湯沸了,然後火調小了,聲音變低了,安靜的房間裡那個細小的聲音有一種他說不出來的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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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林遠舟在回鵬城的航班上,用手機看了一眼科技樹界面。
能源線的節點還在那裡,倒數第二格的金色和他上次看時一模一樣,頂端那個灰色格子還沒動,不著急,它有自己的節律。靈感點從演講開始的時候就沒有大的波動,演講不會給科技樹灌點,科技樹的邏輯從來不是說了什麼,而是做了什麼。總進度停在八十二點五,倒計時又走過兩格,落在兩百零五天。
他把界面收起來,靠在座椅上,窗外是高空的雲,那種白色在傍晚光裡帶一點金,很薄,薄得能看見遠處的天色。靈感點積累到十萬三千附近,今天的事讓各方都看見了一些什麼,也許有人會多在意一段時間,也許不會,但那不是他今天來這裡要解決的問題。
他要解決的問題,在那兩百零五天裡,還有很多,還有一件一件去做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