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議會演講之後第三天，月球那邊發來了周海寧的工作報告。
不是例行報告，是一份附了詳細數據的採礦進度說明，裡面有表格、有圖像、有周若琳附加的地質注釋，還有周海寧本人在末尾手寫的一段話——用平板手寫識別輸入的，字跡不算整齊，措辭卻很直接："這個月產量比上個月翻了將近一倍，系統預測下個月還能再提高，但我認為要控制節奏，月壤不是倉庫，是地層，挖慢一點是對的。"
林遠舟把報告在鵬城辦公室的屏幕上打開，從頭到尾看完，然後在批註欄里回了一句："支持節奏控制，專項會議本周排期。"
他把報告合上，靠在椅背上看了片刻窗外，鵬城的八月還在熱，窗玻璃外面有一層熱浪讓遠處的樓輪廓帶了一點弧度，那種弧度在靠近地面的地方比較明顯，往高處就消失了。
月球上，廣寒宮現在有四十七個人，大多數是研究員和工程師，也有後勤支持和醫療人員。周海寧管日常運營，周若琳管地質研究，兩個人各有分工，大多數時候配合得還算順暢，偶爾有意見不合的地方，會發到共享工作頻道里，讓地球這邊參與決策。這個月的主要分歧是關於氦三的採集區域——周海寧認為應該向西延伸，因為探測數據顯示那裡的月壤氦三濃度更高；周若琳認為西側的地層結構還沒有完全摸清楚，貿然擴張可能破壞地質分層，而那個分層對理解出題者簽名的空間分布有參考價值。
兩個人都有理，所以今天的專項會議需要把他們兩個都連線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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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在當天下午兩點開始，鵬城、月球廣寒宮、北都三地同時上線，方明德也在，帶著財務測算的那一套數據，坐在他辦公室的視頻埠前，背後是一幅鵬城衛星圖，剛掛上去不久，紙質的，裝在一個暗木色的框裡，顯得有點老派。
周海寧的畫面先穩定，廣寒宮調度室的背景，灰白色的月球表面在他身後窗口裡靜止著，偶爾有一台月球車從視野邊緣穿過，走得不快，但在低重力的月面上步幅比普通步行要大一倍，動作顯得有點失重感。周若琳的接入稍晚，她從實驗室那邊連過來，背後有一排岩石樣本托盤，每個托盤上都用白色標籤標了編號，那些編號從這個距離看不清楚，但排列得整齊，L系列的那幾個托盤比其他的擺在更靠近攝像頭的位置。
艾琳娜在北都，書房的窗外是北都秋天靠前一點的那種顏色，葉子還沒變，但已經能感覺到一種要變的前兆，整個畫面比夏天稍暗了一點。
林遠舟先把問題擺出來：西擴方案和現有區域深耕方案，各方給判斷依據，然後決策。
周海寧說："西側三處勘探點，氦三濃度比現有採集區高出百分之十八到三十二，差異很顯著，要放棄那個潛力區，需要一個比較充分的理由。"
周若琳說："理由在於地層結構。西側的地層比現有區域多了一個古老熔岩層，大約三十四億年前形成的，那個層和更下面的礦脈之間的關係還不清楚，如果貿然採挖，有可能打亂地層壓力，影響更深處礦脈的完整性。"
"更深處是什麼？"林遠舟問。
周若琳停了一下，說："不確定。但根據鑽探數據，再往下六到十米，有一個成分異常區，我們在擴建區域啟動以來做了三次取樣，每次都顯示那一層的同位素比例和上面的月壤差距很大，我現在沒有把握說那裡是什麼，但那種差距在我過去做地質的經歷里，對應的要麼是撞擊痕跡，要麼是外來物。"
會議室里沉了一下。方明德拿著筆，沒有動。
艾琳娜說："同位素比例差異多大？"
周若琳轉身從托盤架上拿了一個文件夾，翻開，把數據頁對著攝像頭："鐵同位素偏差加減四個西格瑪，鈦同位素偏差在三點七，矽是正常的，鋁也是正常的，但鐵和鈦的組合——這個組合在地球上我見過類似的，在隕石里，特定類型的鐵隕石。"
"隕石的可能性不排除，"艾琳娜說，"但如果只是隕石，偏差在那個程度內完全正常，不需要保護。問題是，這個偏差的分布——是隨機的，還是有結構？"
周若琳看著她，說："三次鑽點，覆蓋橫向二十七米，同位素偏差的分布不是隨機的，有一個方向性梯度，從西向東遞減，而且下降的節律很整齊。"
"整齊到什麼程度？"
周若琳把文件翻到下一頁，那頁上有一張折線圖，三條線，走勢幾乎平行，間距幾乎等間隔。她說："等間距的梯度，誤差在百分之三以內。"
方明德這時候開口了："等間距的梯度，在地質學上會自然出現嗎？"
周若琳沒有立刻說話，停了大概兩秒，然後說："不太會。至少我處理過的月壤樣本里，沒有見過這麼整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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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的後半段氣氛不一樣了，不是消沉，是安靜，那種安靜是因為所有人都意識到桌上的問題已經不只是氦三采哪裡的問題了。
林遠舟最後給了方向：西擴擱置，現有採集區深耕，同時啟動對西側六到十米深度的專項探測，不先動礦，先把同位素分布圖摸清楚，摸清楚之後再決定下一步。
方明德提出了一個補充：現有採集區的產量目標，能不能在不增加橫向面積的情況下，靠優化採集效率來提升？
周海寧說可以，他算過，如果把月球車的採挖路徑從現在的線性模式改成螺旋模式，每車次的月壤接觸面積提高約百分之二十二，加上減少空駛段的調度算法調整，月產量可以在不擴區的情況下再提高約百分之十五。他在報告裡沒有寫這部分，是因為他知道西擴方案會被討論，他想先看討論結果，再決定要不要把這個方案推出來。
"那就兩個都上，"林遠舟說，"優化採集效率，同時做深層探測，這兩件事不矛盾。"
周海寧說好。周若琳在備註欄里打了一個短字，林遠舟在鵬城的屏幕上看到它出現在共享界面上——"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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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明德在會議結束之後單獨留了下來，連線切換成一對一，他把財務測算那份文件發了過來，邊發邊說："你現在手裡的氦三總量，按最保守的市場定價，在聚變能源那個市場裡，價值已經不低於一千三百億。"
林遠舟說："市場定價是多少？"
"每克約三萬八千元，"方明德說，"但這是參考定價，實際上氦三現在沒有公開市場，因為沒有穩定供應方。我們是目前全球唯一有實質月球採集能力的團隊，定價權在我們手裡——但我們定多少，市場就承不承得住多少，還得看下游的聚變堆建設進度。"
"你建議怎麼定價？"
"現在不建議公開定價，"方明德說，"建議做兩件事：第一，先建供應協議，找聚變堆運營方談，不是賣原料，是簽長期供應協議，把價格鎖定在一個合理區間，穩住他們的建設預期；第二，小批量定向供應給國際聚變實驗堆的華國段，讓那邊先跑起來，跑出數據，數據出來了，氦三作為燃料的實際價值就有了基準，定價就有了說話的底氣。"
林遠舟想了一下，說："供應協議的條款誰來談？"
"可以用華芯國際的名義，"方明德說，"星辰科技直接出面太高調，而且涉及資源定價，有很多邊緣利益會被觸動，用華芯會好一些，我可以派一個副總去處理具體條款。"
"可以，"林遠舟說，"但條款大方向你來把關，不要為了談成協議而把價格讓太多，我們現在的供應量不大，但每克氦三從月球運到地球軌道的成本已經比兩年前低了將近一百倍，這個成本空間是技術帶來的，不是用來做利潤讓渡的。"
方明德點了一下頭，筆記本上的那一行字他寫了，但沒讀出來，林遠舟從屏幕這邊看不見那行字是什麼，只看見他把筆蓋上，放在桌上，然後抬起頭來，神情還是平穩的那種。
"還有一個細節，"方明德說，"現在往聚變堆運氦三走的是電磁彈射，彈射窗口每次大概六十個小時，每批次能發多少，取決於彈射系統的載荷設計，我算了一下，如果我們把下一批彈射系統的設計從單艙改成三艙並聯，每次彈射的氦三運力可以提高到兩點三倍，建設成本大概增加百分之二十五，但均攤到每克運輸成本上，反而更低。"
"這個改設計，要多少時間？"
"顧工那邊給的預估是兩個半月，如果月球那邊配合調度的話。"
"讓顧工把方案細化，下次例會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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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結束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五點出頭，鵬城夏末的傍晚來得晚，日頭還有一些高度，窗玻璃上反射著那種熱天特有的側光，帶一點橙，不刺眼，但讓整個房間的顏色比上午更暖。
林遠舟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把今天的會議信息整理了一下：氦三產量按計劃推進，採集效率還有提升空間，這件事可以落地；西側深層礦脈的同位素梯度，形狀已經很清楚，等間距、誤差百分之三以內——自然地質分層不會整齊到這個程度，月球的地質歷史漫長而隨機，沒有一個物理過程會在幾十億年的時間跨度里讓同位素梯度保持等間距。
他在內部工作檯上把周若琳發來的那張折線圖打開，三條線，走勢平行，間距均勻。這張圖他白天看過一遍，現在再看，還是同樣的感覺。
他想起周若琳說的那句話：不太會，至少我處理過的月壤樣本里，沒有見過這麼整齊的。
然後他想起L-004當時第一批數據出來時，艾琳娜說的那句話：這不是月球上的事，從來都不是月球上的事。
科技樹材料線的進度在白天例行同步時刷新過一次，落在九十六點八，接近九十七，這是過去兩個月里走得最快的一段，月球礦脈的系統性採集給材料線帶來了持續的推進，但進度越接近封頂，每一格的推進速度就越慢，不是線性的，是越來越需要精確對準的那種前進方式，就像一把鎖，快擰到位的時候反而需要最慢的那種用力才能到位。
他知道材料線最後那幾格對準的是什麼——科技樹投影里已經有了那個外輪廓，某種比已知月壤成分更深一層的節點，西側那個同位素梯度，有可能就是那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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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愷在他回到辦公室不久之後推門進來，手上拿著兩個裝著咖啡的紙杯，走進來之前敲了一下門框，不是真的問能不能進，只是一個習慣動作，兩個人之間這類習慣保持了很多年，從孵化器那間房間就開始了，現在換了這間寬很多的辦公室，這個動作還在。
"月球那邊怎麼樣了？"他把一個紙杯放在林遠舟桌上。
"產量在漲，"林遠舟說，"同時發現了新問題。"
趙愷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把自己的咖啡放在桌上，說："什麼問題？"
"西側深層礦脈，同位素梯度。"林遠舟把剛才的折線圖轉向趙愷，讓他看，然後說，"等間距，誤差百分之三，自然地質不會出這種結構。"
趙愷看著那張圖，端起咖啡，沒有喝，停在那裡，盯了幾秒，說："又是出題者的東西？"
"還不確定，"林遠舟說，"但可能性很高。"
"第四處簽名坐標？"
"或者是第四處的一部分，"林遠舟說，"周若琳說再往下六到十米有成分異常區，L-004那批數據里的小行星帶坐標還沒有完全解碼，艾琳娜說需要更多參考數據——西側這個同位素梯度，有可能就是那個參考數據。"
趙愷把咖啡放下，在椅背上靠了一下，說："意思是出題者在月球里埋了兩層，一層是L-004坐標，告訴你去哪裡找，第二層是這個梯度，告訴你怎麼解碼那個坐標？"
"也許，"林遠舟說，"但我現在不想猜太多，讓周若琳先把同位素分布圖做完，有了完整的圖再說。"
"多久？"
"她估計三周。"
趙愷點了一下頭，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在椅子上往前挪了挪，換了一個話題："夸父號這邊，月球船塢第三期已經開工了，顧工那邊發來的消息是本周開工，現在是第三天，沒有碰到什麼問題，預製材料按期到位，建造區的清場也乾淨，比預期要順，我估計是因為廣寒宮人多了，協調的效率比以前高。"
"大概什麼時候能具備第一段主體建造的條件？"
"顧工給的預估是兩個半月，我估計實際上會比這個快一點，廣寒宮現在的運轉狀態比設計時的預期好，很多支持工作周海寧那邊已經自己把流程優化了，不用等地球這邊的指令。"
林遠舟說："月球上有自己的主動權，是好事。"
"是，"趙愷說，"不過有一個細節——今天顧工還提到，月球船塢的建造需要一種高導熱複合材料，這種材料目前供應只有鵬城一個來源，如果夸父號整體建造進度要加快，這個材料的供應要提前擴容，不然會成為瓶頸。"
"材料品類是什麼？"
"他說是高溫環境下的碳基複合隔熱板，不是超導材料，是工程建材那一類，但是一種比較特殊的配方，只有我們的材料線研發成果里有，其他供應商做不了這個規格。"
林遠舟思路轉了一下，說："讓材料部那邊把產能計劃做一版，同時給顧工發確認，我們保障供應，但顧工那邊的消耗計劃要精確，不要備太多，月球的運力有成本，超額備料代價高。"
趙愷在手機上記下來，停了一下，說："這些事你是怎麼能同時裝在腦子裡的？"
林遠舟把咖啡杯轉了半圈，說："不是同時，是依次，每件事都有自己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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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深夜，廣寒宮那邊又發來了一批新的探測數據，是下午那次會議之後周若琳臨時加開的一次短程鑽探，新鑽點在西側地層的一處此前沒有覆蓋的位置，深度九點三米，剛好在成分異常區的中段。
周若琳在數據附件里加了一段文字說明，不長，只有幾行：
新鑽點的鐵同位素偏差加減四點三西格瑪，比此前三個鑽點都高出約零點三到零點四，但分布梯度的方向一致，依然是西高東低，而且這次的數據里還有一個此前沒有出現過的特徵——同一鑽點的不同深度之間，同位素比例的變化幅度比橫向梯度小得多，也就是說，這個異常區的成分在縱向上非常均勻，但在橫向上有明顯梯度。這種結構在月壤里沒有先例，也沒有已知的地質過程可以解釋。如果把橫向梯度和縱向均勻性同時考慮進來，得到的是一種分層存在但空間取向固定的結構，我不知道這是什麼，但它不是天然的。
林遠舟把這幾行文字讀完，在工作檯上靜了一會兒。
窗外的鵬城已經完全入夜，那些樓的燈光在二十二樓的這個角度看起來是一片鋪展開的亮，裡面有停著的，也有移動的，移動的是車燈，在夜裡的城市裡留下軌跡，消失在某處，又在別處出現。
他打開科技樹界面，材料線的進度停在九十六點九，比下午又推了一格零頭，自動的，沒有今天哪次大的操作觸發，是月球採集的持續累積在帶著它前進。最後那百分之三，現在看起來越來越清楚了，不是普通的節點推進，是需要某個具體信息對準某個具體接口的那種完成——出題者在月球里留下的那個結構，那個橫向梯度和縱向均勻性共存的異常區，可能就是那個接口。
把它挖出來，讀懂它，材料線就封頂了。
總進度停在八十二點五，靈感點落在十萬三千一百三十附近，倒計時走過了這兩天，落在兩百零三天。月球上，周若琳的那幾行文字還在屏幕上，出題者在西側地層里留下了一個讓他無法假裝沒看見的結構，接下來的三周，就是把那個結構的輪廓描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