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字印刷這件事,阿德利安其實早就想搞了。
不是因為他有多熱愛文化傳播——雖然這確實是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而是因為他實在受夠了莉蓮手寫的那套教材。
莉蓮的字不是不好看,是「不好認」。每一個字母都像是喝醉了酒在紙上跳舞,歪歪扭扭,姿態各異,有的向左傾三十度,有的向右傾四十五度,有的乾脆趴在紙面上,像是寫累了想睡一覺。阿德利安每次看到她給孩子們抄的識字卡片,都覺得自己的眼睛在遭受一場酷刑。
「先生,您能不能別笑了。」莉蓮有一次紅著臉說,「我小時候沒好好練字,您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阿德利安說,「所以我要搞一個不用手寫的東西。」
「什麼東西?」
「活字印刷。」
莉蓮眨了眨眼,不知道「活字印刷」是什麼。但她看到先生臉上那種「我要搞事情」的表情,就知道自己又要有新東西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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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阿德利安在達拉然接觸到的知識,這個世界目前的印刷技術基本停留在雕版印刷階段——把一整頁的文字刻在一塊木板上,刷上墨,往紙上一壓,完事。一頁書就要刻一塊板,一本書就要刻幾百塊板,刻錯了整塊板報廢,想改一個字?重新刻。
法師們倒是不用雕版。他們有的是辦法——用魔法複製,一卷書放個「複製術」,唰唰唰幾分鐘就能抄出一本;或者召喚一個魔法傀儡,讓傀儡代抄,不用發工資不用交社保,完美的牛馬。但這些東西都離不開法師本人,普通人用不了,成本也高。
活字印刷就不一樣了。把字母做成一個個獨立的「字模」,排成一行,組成一頁,印完拆掉,下次還能再用。一套字模可以用十年,印幾百本書都不帶壞的。
阿德利安回憶了教科書上的三種方案:泥活字、木活字、鉛活字。
泥活字也就是畢昇發明那種,成本最低,用黏土捏好、燒硬就行。但易碎、易受潮變形,印不了多少本就廢了。
木活字其實畢昇也嘗試過,優點是製作快、吸墨性好,但遇濕變形、久用磨損,還有蟲蛀和霉變的麻煩。更重要的是,前次做弩機時吃過的虧他還記著呢——艾澤拉斯的木材普遍含有生命能量和自我意識,做弩弓會影響精度,做活字這種精細玩意兒肯定也不行。他這段時間又試了好幾種木材,什麼橡木、櫸木、胡桃木、銀杏木,全都一個樣。用奧術能量探查,每一塊木頭裡都有一股微弱的、倔強的、仿佛在說「我不想被你刻成字母」的意識。
「算了,不跟木頭較勁了。」阿德利安放棄了木活字,把目光投向了第三種方案。
鉛活字。
按照地球的生產經驗,鉛活字的合金配比通常為鉛:錫:銻=80:3:17。鉛便宜,錫也不貴,銻稍微麻煩一點,但鍊金商人那裡能買到。反正用量不大,估計一個金幣就夠了。
「就它了。」阿德利安在採購清單上寫下了三種金屬的名字。
然後是計算用量。聯盟通用語一共30個字母,算上大小寫以及數字、常用標點符號,總共也就100個字符,比漢字容易多了。阿德利安默默估算了一下各個字符的使用頻率,暫時分為高頻字符(30份),中頻字符(20份),低頻字符(10份),那麼需要製作的總鉛字數就達到了1900多個。阿德利安計算了一下需要的金屬量,一枚鉛活字(五號)的重量大約在12克左右,那麼1900個用量為近23公斤,分別需要鉛18.4公斤,錫0.7公斤,銻3.9公斤。再考慮到試生產的損耗,他又翻了個倍,讓霍拉斯按這個量去採購。
霍拉斯接過清單,看了一眼,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但什麼也沒問。他已經習慣了少爺隔三差五就列一張稀奇古怪的採購清單。上次是明礬、綠礬石、血鹽精,上上次是精煉亞麻油、細麻布、大缸,這次是鉛、錫、銻。
「少爺,您這是要開鐵匠鋪?」霍拉斯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
「不是鐵匠鋪。」阿德利安說,「是印刷廠。」
霍拉斯「哦」了一聲,拿著清單走了。他打算回去之後把「印刷廠」三個字記在小本子上,下次少爺再說什麼聽不懂的詞,至少有個地方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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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購需要時間,阿德利安趁這空檔開始研究油墨。
油墨這東西,說簡單也簡單,說複雜也複雜。水性墨他直接放棄了——幹了之後遇水就花,印出來的東西碰不得水,實用性太差。要搞就搞油性墨,防水、附著力強、保存時間長。
他先搞顏料。
黑色的油墨用炭黑最合適。燃燒松木和松脂收集煙塵——松樹在西邊的銀松森林漫山遍野都是,松脂根本不值錢,隨便找幾個樵夫就能搞到幾大桶。阿德利安在工廠的空地上架了一個鐵皮桶,桶底鑽了個小孔,下面放一個陶罐。桶里塞滿松木塊和松脂,點火燒。濃煙從桶口冒出來,順著桶壁往下走,經過小孔的時候,煙塵被過濾下來,落進陶罐里。
燒了一個下午,陶罐里積了厚厚一層黑色的細粉。阿德利安用手指蘸了一點,在指尖碾了碾,顆粒很細,但還不夠純。他用清水反覆淘洗了幾遍,把灰塵、灰分等雜質洗掉,剩下的炭黑粉末倒在一塊鐵板上,用小火烘乾。粉末的顏色從灰黑色變成了純粹的墨黑,在陽光下泛著一種天鵝絨般的啞光質感。
「不錯。」阿德利安把炭黑粉末裝進一個陶罐里,貼上標籤,放在一邊備用。
接下來是油料。
精煉亞麻油他之前買了不少,做口紅的時候用過。但做油墨需要的不是生亞麻油,而是「熟化」過的——小火緩慢加熱,讓油分子聚合,從稀薄變得粘稠,顏色從淡黃色變為琥珀色,最終成為深褐色。
阿德利安把一壺亞麻油倒進一個小銅鍋里,架在火上,用最小最小的火慢慢熬。他不敢用魔法加熱——魔法太猛,容易把油燒糊——只能老老實實地守著爐子,拿一根木棍時不時攪兩下。
熬了將近兩個小時,油的顏色終於變成了深褐色,粘稠度也差不多了。他用木棍蘸了一點,提起來,油在棍尖拉出一條細絲,不斷。
「成了。」阿德利安把銅鍋從火上端下來,放在一邊冷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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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購的金屬到得比預想的快。
第三天一早,霍拉斯就帶著兩輛馬車回來了。車上堆著鉛錠、錫錠、銻塊,碼得整整齊齊,用麻繩捆著,防止在路上顛散了。
「少爺,鉛三十七公斤,錫一公斤半,銻八公斤。」霍拉斯遞上貨單,「考德威爾說銻不好找,這是他倉庫里最後一批了。下次要的話得提前訂貨。」
「夠用一陣子了。」阿德利安接過貨單,看了一眼,然後轉身對著身後喊了一聲,「喬治!約翰!過來搬東西!」
兩個年輕人從工廠里小跑著出來。
喬治是南海鎮本地人,二十出頭,瘦高個,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看起來文文弱弱的,但幹活很利索。他之前在鎮上的雜貨鋪當夥計,識得字,算帳也快。阿德利安在南海鎮挑學徒的時候,一眼就看中了他——因為他是唯一一個主動問「法師老爺,您需要我做什麼」的人。其他人都是等著被安排,只有他主動問。
約翰是從塔倫米爾逃過來的難民,十八歲,中等身材,皮膚曬得黝黑,一雙大手滿是老繭。他爹是個鐵匠,他從小跟著打鐵,認得各種金屬,力氣也大。阿德利安在難民中挑人的時候,約翰是第一個報名的——他說「我不想再打鐵了,我想學點新東西」。
除了這兩個,阿德利安還在塔倫米爾難民中挑了一個叫威廉的年輕人,十九歲,讀過幾年書,字寫得很工整;以及在南海鎮挑了一個叫托馬斯的小伙子,十七歲,手巧,做過木工。四個人湊在一起,就是他的「活字印刷研發小組」。
喬治和約翰把金屬搬進工廠,阿德利安跟在後面,腦子裡已經在盤算熔煉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