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特搬來椅子的時候，還順帶捎了一張小茶几。茶几是工廠里用邊角料臨時釘的，四條腿不一樣長，墊了一塊石頭才穩當。莉蓮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端著一壺熱茶和兩個茶杯，放在茶几上，給阿德利安和吉安娜各倒了一杯，然後退到遠處，假裝在整理花圃，實際上耳朵豎得比兔子還高。
阿德利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茶是莉蓮泡的，加了蜂蜜和薄荷，清涼解暑，在夏日的樹蔭下喝起來格外舒坦。
「普羅德摩爾女士——」他剛開口，就被吉安娜抬手打斷了。
「叫吉安娜。」吉安娜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別跟我客氣」的隨意，「現在是合作夥伴了，不用這麼生分。」
阿德利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一個現代人的靈魂，早就被前世那種「直呼其名」的職場文化醃入味了，讓他天天「女士」來「閣下」去，他自己都嫌累。
「行，吉安娜。」他說，「那你也不用叫我『馬雷布法師』了，阿德利安就行。」
「阿德利安。」吉安娜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個名字的發音，「好。」
兩人相視一笑，樹蔭下的氣氛從「商務談判」變成了「朋友聊天」。遠處偷看的莉蓮看到這一幕，手裡的花鋤差點沒握住，但她咬了咬嘴唇，沒有走過來。
「吉安娜，」阿德利安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開始說正事，「既然我們是合伙人了，有些話我就直說了。」
「你說。」
「我需要錢。」
吉安娜端起茶杯的手頓了一下，眉毛微微挑起：「多少？」
「一萬金幣。」
吉安娜把茶杯放回了茶几上。不是「放」，是「擱」——帶著一種「你在開玩笑嗎」的力度，杯底磕在木頭茶几上，發出一聲悶響。
「不可能。」她說，語氣乾脆得像是在砍價，「你知道一萬金幣是什麼概念嗎？庫爾提拉斯一艘主力戰艦的造價也就三千金幣。你要我拿三艘戰艦的錢投給你？」
阿德利安厚著臉皮笑了笑。他當然知道一萬金幣是天價，但談判嘛，總得先報個高價，讓對方砍。
「那你說多少？」
吉安娜沉默了幾秒，手指在茶几上輕輕叩了兩下。
「三千。」她說，「不能再多了。」
「成交。」阿德利安一口答應，速度快得讓吉安娜懷疑自己是不是報高了。
「你……」吉安娜看著他那張笑吟吟的臉，突然覺得自己被算計了，「你是不是一開始就打算要三千？」
阿德利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三千金幣，用來做什麼？」吉安娜問。
阿德利安掰著手指頭數：「難民的生活安置、營地建設、工廠擴建、原料採購、設備升級、新產品的研發……三千金幣聽起來多，花起來快得很。光是給九百多個人買過冬的糧食和衣服，就要去掉三分之一。」
吉安娜點了點頭，沒有反駁。她在來時的路上看過那些難民，知道阿德利安說的是實話。
「錢我可以出。」吉安娜說，「但我要看到帳目。庫爾提拉斯的商船隊每一筆帳都有據可查，我不想我們的合作從一開始就糊裡糊塗。」
「沒問題。」阿德利安說，「我讓克萊頓專門給你做一本帳，每個月寄一份到庫爾提拉斯。」
「不是寄到庫爾提拉斯。」吉安娜糾正道，「寄到達拉然。我這段時間會住在達拉然，方便跟你溝通。」
阿德利安心裡一動——達拉然離南海鎮不遠，騎馬也就兩天路程。吉安娜住在達拉然，意味著他們之間的溝通會比從庫爾提拉斯來回跑方便得多。
「好，寄到達拉然。」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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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的事談完了，接下來是供應鏈。
「庫爾提拉斯的商船隊可以為你提供平價的布匹、絲綢、礦物原料。」吉安娜說，語氣裡帶著一種「這是我擅長的領域」的自信，「你需要什麼，列個清單，我讓船隊從各地調貨。布匹從暴風城進，質量好，價格適中；絲綢從奎爾薩拉斯進，貴，但你的高端產品用得上；礦物原料從丹莫羅進，矮人的礦石品質不用我多說。」
阿德利安聽得眼睛發亮。這些東西如果讓他自己去買，光是找貨源就要跑斷腿，更別提談價格了。吉安娜的船隊有現成的渠道、現成的供應商、現成的運輸路線，成本至少比他自己去買低三成。
「還有一個很重要的東西。」阿德利安說。
「什麼？」
「糧食。」
吉安娜的表情變得認真了一些。糧食不是普通商品，它關係到幾千人的生死。庫爾提拉斯雖然海上貿易發達，但本國的糧食產量並不高，大部分靠從洛丹倫和暴風城進口。
「你需要多少？」
「南海鎮加上領地里的難民，現在總人口快九千了。」阿德利安說，「五千張嘴，一天就要吃掉近萬斤糧食。南海鎮周邊的耕地不夠，我必須從外面買糧。」
吉安娜在心裡快速估算了一下，然後說：「庫爾提拉斯在米奈希爾港有一個糧食中轉倉庫，可以從那裡調貨。價格比市場價低一成，但運費你自己出。」
「成交。」
「還有一個條件。」吉安娜說，「庫爾提拉斯的商船隊在海上經常遇到海盜，我需要給你的貨物提供護航。護航不是免費的，每趟按貨物價值的百分之五收費。」
阿德利安想了想，百分之五不算低，但比起被海盜搶走血本無歸，這點錢花得值。
「可以。」他說，「但護航的路線、時間、船隊規模，我要有知情權。不能你派一艘小舢板就算『護航』了。」
吉安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你比我父親還會談條件。」
「你父親是海軍上將，他談的是軍備，我談的是生意，不一樣。」阿德利安說，「不過謝謝誇獎。」
接下來是銷售端。
「我們的產品不能只在南海鎮賣。」吉安娜說，「要在聯盟各國的主要城市開設實體店鋪。暴風城、鐵爐堡、達拉然、吉爾尼斯……每個王國首都至少開一家。」
阿德利安點了點頭，這是常識。高端產品必須要有高端的展示渠道，放在南海鎮的小鋪子裡賣，再好的染料也賣不出價。
「洛丹倫呢？」他問。
吉安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說：「洛丹倫是大國，王城、斯坦索姆、安多哈爾、提爾之手、壁爐谷……這些大中型城市都要覆蓋。」
阿德利安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心裡像是被人澆了一盆冰水。
洛丹倫王城——三年後阿爾薩斯弒父，城市陷入混亂。
斯坦索姆——阿爾薩斯屠城，數十萬居民變成亡靈。
安多哈爾——亡靈天災的突破口，整個城市化為廢墟。
提爾之手——雖然撐到了大災變之後，但也被血色十字軍那群狂熱分子控制，正常人進去都出不來。
壁爐谷——提里奧·弗丁的領地，但同樣逃不過亡靈天災的洗禮。
這些地方，三年後要麼被阿爾薩斯屠城，要麼被亡靈天災踏平，要麼落入血色十字軍手中。現在去開店，等於把錢扔進火坑。
但他不能直接告訴吉安娜。他總不能說「我穿越過來的，我知道三年後阿爾薩斯會變成巫妖王，洛丹倫會被亡靈天災滅國」。吉安娜和阿爾薩斯現在還是一對兒，聽到這話不把他當成瘋子才怪。
「吉安娜，」阿德利安斟酌了一下措辭，「我有一個想法。」
「說。」
「洛丹倫的店鋪，暫時只開王城一家。」
吉安娜皺了皺眉：「為什麼？斯坦索姆的人口不比其他王城少，安多哈爾是交通樞紐，壁爐谷是北方的糧食中心——這些地方的市場潛力都很大。」
「我知道。」阿德利安說，「但洛丹倫的地方勢力錯綜複雜，每個城市都有自己的貴族圈子和商會勢力。我們一個新品牌，貿然進入這麼多城市，容易引起當地商人的抵制。不如先集中資源在王城打出一家旗艦店，等品牌站穩了腳跟，再用代理商模式覆蓋其他城市——找當地的商人合作，讓他們出店面、出人力，我們供貨、培訓、分利潤。這樣既降低了投資風險，又能快速擴張。」
吉安娜沒有立刻回應。她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幾口，目光在遠處的田野上停留了很久。
「代理商模式……」她喃喃自語，「你的意思是，我們不做直營，做授權？」
「對。」阿德利安說，「我們控制品牌、控制產品質量、控制供貨價格，銷售端的風險讓當地商人分擔。他們賺了錢，我們分一杯羹；他們虧了錢，虧的是他們自己的，不是我們的。」
吉安娜轉過頭，看著阿德利安，眼神里有一種「你這腦子裡到底裝了多少東西」的複雜。
「你在達拉然真的只學了魔法？」她問。
「當然。」阿德利安面不改色，「達拉然的圖書館裡什麼書都有。」
吉安娜搖了搖頭，沒有追問。
「好，就按你說的辦。」她說，「洛丹倫王城開一家旗艦店，其他城市走代理商模式。其他國家的店鋪怎麼安排？」
「暴風城和鐵爐堡可以開直營店。」阿德利安說，「這兩個地方政局穩定，商業環境好，值得長期投入。達拉然……達拉然是魔法之都，我們的產品有魔法屬性，在那裡開店有品牌溢價。吉爾尼斯暫時不急，他們那個格雷邁恩國王修了一堵牆把自己關起來，跟外界不通貿易，進去了也賣不出去。」
吉安娜「嗯」了一聲，表示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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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合作事項，兩人又討論了將近一個小時。
首先是品牌。阿德利安堅持用「南海明珠」作為品牌名，吉安娜沒有反對，但要求在品牌標誌上加上庫爾提拉斯的船錨元素，表示「這是庫爾提拉斯南海貿易公司旗下的品牌」。阿德利安想了想，同意了——船錨元素與「南海明珠」不衝突，而且在海港城市有親和力，不虧。
其次是利潤分配。合資公司「普羅德摩爾-馬雷布貿易公司」的利潤按六四分成，阿德利安六，庫爾提拉斯四。但吉安娜提出，公司的日常運營由庫爾提拉斯派駐的經理負責，阿德利安只負責生產和技術。阿德利安想了想，覺得這樣也好——他本來就不擅長管銷售，術業有專攻。
第三是技術保密。阿德利安要求，合資公司不得以任何形式將染料配方、生產工藝、印刷技術等核心機密泄露給第三方。吉安娜同意，但要求阿德利安在需要擴大生產時，優先培訓庫爾提拉斯推薦的學徒。雙方在這條上拉鋸了一會兒，最終達成了一個折中方案：阿德利安有權決定學徒的錄用標準，庫爾提拉斯有推薦權，但沒有決定權。
第四是爭端解決。吉安娜提出，如果合作中出現不可調和的矛盾，雙方應提請達拉然肯瑞托六人議會仲裁。阿德利安想想，雙方的老師都在六人議會內，雖然安東尼達斯是領袖，但也不能隻手遮天，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還有什麼？」吉安娜問。
阿德利安想了想，說：「還有一個很重要的事。」
「什麼？」
「我們得定一個『南海明珠』的品牌口號。」
吉安娜愣了一下：「品牌口號？」
「對，就是一句簡短的話，讓顧客記住我們的品牌。」阿德利安說，「比如『南海明珠，大海的顏色』，或者『來自南海鎮的魔法色彩』。」
「那就『南海明珠·魔法色彩』。」
「可以。」
阿德利安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個口號。他打算回去之後讓喬治排版印一批新的宣傳冊，把口號印在封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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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合作細節談完，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樹蔭縮小了一圈，皮特又搬來了一把大傘插在茶几旁邊，才沒讓兩個人被曬成人干。
「吉安娜，」阿德利安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吉安娜端起茶杯，發現茶已經涼了。她放下杯子，說：「我準備去達拉然——」
話沒說完，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聲。
「少爺！少爺！」湯姆從營區的方向跑過來，上氣不接下氣，臉漲得通紅，像是從戰場上逃回來的潰兵，「不好了！出事了！」
阿德利安猛地站起身來：「怎麼了？慢慢說！」
湯姆跑到跟前，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衣服上沾著灰，袖口被撕破了一道口子，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擦傷，滲著血。
「礦……礦洞裡……」湯姆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抖，「採礦隊在東邊的礦洞裡……遇到了一個怪物……兩個腦袋……會噴火……好幾個人受傷了……現在大家已經退出礦洞……讓我趕緊回來找您……」
阿德利安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東邊的礦洞，就是那個新發現的中型鐵礦礦脈。如果那裡出了怪物，採礦工作就得暫停，鐵礦就沒了著落。沒有鐵，高爐就是空談；沒有高爐，他的工業革命就是空中樓閣。
「走，去看看。」阿德利安站起身來，表情嚴肅。
吉安娜也站了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語氣倒是輕鬆：「我跟你一起去。」
阿德利安看了她一眼，心裡飛速盤算了一下。吉安娜是大法師，有她在，對付怪物的把握至少翻一倍。但他不能表現出「太好了有個強力打手送上門」的興奮，那樣顯得太功利了。
「吉安娜，你是客人。」阿德利安挺了挺胸，努力做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我不能讓你去冒險。」
吉安娜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眼神裡帶著一種「你裝，你接著裝」的戲謔:「你不是說自己實戰能力為零嗎？難道你要用嘴跟那個怪物談判？」
阿德利安撓了撓臉：「萬一……那個怪物可以用講道理溝通呢？」
吉安娜笑出了聲，搖了搖頭，轉身朝湯姆來的方向走去。
「別貧了，一起去看看吧。」她邊走邊說，「我也挺好奇究竟是哪種怪物。」
阿德利安跟在她身後，心裡默默給吉安娜點了個贊。這女人不僅聰明，而且爽快，說走就走，不拖泥帶水。
「皮特！莉蓮！」阿德利安回頭喊了一聲，「你們留在這裡，安撫好營地的秩序，讓大家不要恐慌。就說礦洞裡出了一隻野生的……大狗，我去處理一下，很快就回來。」
皮特張了張嘴，想說他也要跟著去，但看到阿德利安臉上那個「別添亂」的表情，把話咽了回去。莉蓮站在皮特身後，雙手攥著圍裙的系帶，嘴唇抿得緊緊的，但沒有說什麼。她只是看著阿德利安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營區東邊的土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