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位於馬雷布領地的東邊,緊鄰著那條從領地上流下來的小溪。
阿德利安帶著吉安娜從工廠出發,沿著主路向北走。主路是碎石鋪的,中間略高,兩邊略低,路面上沒有積水。路的兩側是排水溝,溝里的水緩緩流動,匯入遠處的小溪。
「這條路是新修的?」吉安娜問。
「對。」阿德利安說,「半個月前這裡還是一片荒地。」
「半個月?」吉安娜的語氣里多了一絲懷疑,「半個月能修出這樣的路?」
「九百多個人,一起幹活,就沒有修不出來的路。」阿德利安笑了笑,「當然,主要是他們自己願意干。畢竟修好了路,自己走起來也方便。」
吉安娜沒有反駁,目光從路面移向兩側的住宅區。
住宅區是一排排整齊的木屋,不是臨時搭建的帳篷,也不是胡亂堆砌的窩棚。每一間木屋的大小都差不多,間距均勻,朝向一致。屋前有一小塊空地,有的種了菜,有的晾了衣服,有的擺了幾塊石頭當凳子。幾個老人坐在屋前的石凳上曬太陽,看到阿德利安路過,紛紛站起來打招呼——「子爵少爺」「法師老爺」「馬雷布先生」各種稱呼混在一起,像是一鍋大雜燴。
阿德利安一一揮手回應,腳步不停。
吉安娜的目光從住宅區移向遠處的水渠。水渠是木製的,架在半人高的支架上,沿著主路蜿蜒向前。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出水口,出水口旁邊放著木桶,幾個女人正在接水,說說笑笑的。
「給水系統。」阿德利安指著水渠說,「從河邊水車那裡引水過來,每二三十戶共用一個出水口。用不完的水直接排進排水溝,沖刷污水。」
「水車也是你自己做的?」吉安娜問。
「圖紙是我畫的,木匠老湯姆安裝的。」阿德利安說,「中間出了點小問題,齒輪的齒形不對,老湯姆憑經驗調好了。」
吉安娜「嗯」了一聲,沒有評價。
他們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個公廁。公廁是磚石結構的,分成三間,男女分開,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入廁後請蓋好,勿用生水沖洗」。吉安娜看了一眼那塊木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
公廁後面有一個圓形的石砌結構,上面蓋著木板,木板中央有一個方形的進料口,旁邊有一根陶管通向不遠處的開水站。
「那是什麼?」吉安娜指著那個圓形結構問。
「沼氣池。」阿德利安說,「把人畜糞便倒進去,密封發酵,過一陣子會產生可燃氣體。氣體可以用來燒水、做飯、點燈。」
吉安娜的腳步頓了一下。她轉過頭,用一種「你確定你沒有在開玩笑」的眼神看著阿德利安。
「糞便?能燒火?」
「能。」阿德利安面不改色地說,「這是科學。不是魔法。」
吉安娜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
「你這個人,」她說,「越來越讓人看不懂了。」
———
學校的房子在營區的正中央,是最大的一間木屋。屋頂上豎著一根旗杆,旗杆上掛著一面藍色的小旗——那是莉蓮找人做的「校旗」,旗子上用通用語繡著「南海明珠學校」幾個字,字跡歪歪扭扭,但很醒目。
阿德利安帶著吉安娜走到學校門口,沒有進去,只是站在窗外往裡看了一眼。
教室里坐著二十多個孩子,年齡從六歲到十二歲不等,一個個挺直了腰板坐在長凳上,面前擺著識字卡片和小黑板。莉蓮站在講台上,手裡拿著一根細木棍,指著黑板上的字母,一字一句地領著孩子們讀。
「A——B——C——D——」
孩子們的聲音清脆而整齊,像是一群小鳥在合唱。
莉蓮今天穿了一件淺綠色的裙子,頭髮紮成一個高馬尾,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了許多。她讀字母的時候,目光掃過每一個孩子,確保沒有人掉隊。讀到「E」的時候,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掃向窗外,正好與阿德利安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先是驚訝——先生怎麼來了?然後是緊張——先生身邊怎麼跟著那個金髮女人?然後是……阿德利安說不清那是什麼,但莉蓮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做什麼決定。
然後她收回了目光,繼續指著黑板上的字母,聲音比剛才更穩了。
「F——G——H——」
阿德利安站在窗外,看著莉蓮的側臉,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知道莉蓮看到了吉安娜,他知道莉蓮心裡在想什麼——上次吉安娜來的時候,這丫頭塗了口紅、化了妝,生怕自己被比下去。但這一次,她沒有慌,沒有亂,沒有跑出來,而是繼續上她的課。
「你那位女僕?」吉安娜站在阿德利安身邊,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對。」阿德利安說,「也是這所學校的老師。」
「她教得很好。」吉安娜說,「孩子們很專注。」
阿德利安沒有接話,轉身離開了窗前。吉安娜跟在他身後,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
診所、開水站、公共浴室、倉庫、工坊……阿德利安帶著吉安娜把營區的主要設施都看了一遍。吉安娜每看一處,沉默的時間就越長。她不是無話可說,而是在想——這個人在半個月裡,是怎麼把一片荒地變成這樣的?
「馬雷布先生。」吉安娜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我需要重新評估你」的鄭重,「你這真是半個月內就建起來的?」
「沒錯。」阿德利安站在營區東邊的高地上,俯瞰著整個營區。晨光灑在那些整齊的木屋上,灑在蜿蜒的水渠上,灑在正在田裡勞作的人群上,整個營區像是一幅精心繪製的畫卷,寧靜而有序。
「其實沒那麼難。」阿德利安說,「只要給他們做好分工和規劃,讓他們知道自己該幹什麼,並且讓他們明白,這裡的工作都是為了他們更好的生活——他們自己就會把事情做好。」
他轉過身,看著吉安娜:「管理學上有一個基本原理:人的積極性不是靠命令調動出來的,而是靠『參與感』和『獲得感』激發出來的。你讓一個人覺得他在為自己幹活,他比你逼著他干要賣力十倍。」
吉安娜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無師自通的商人,」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我認了」的意味,「成熟的城鎮管理者,有發明資質的法師,還能在戰場上放烈焰風暴。」她頓了頓,看著阿德利安的眼睛,「馬雷布先生,你到底還有多少驚喜是我不知道的?」
阿德利安笑了笑:「普羅德摩爾小姐,你這話說得像在誇我,但我怎麼聽著後背發涼呢?」
吉安娜也笑了,這次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誠。
「走吧。」她說,「營區我看得差不多了。我們來談談合作的事。」
阿德利安的心跳加速了半拍,但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
「好啊。」他說,「去我家談?還是就在這兒?」
「這兒挺好。」吉安娜站在高地上,看著遠處那些整齊的木屋和忙碌的人群,「視野開闊,適合談大生意。」
阿德利安點了點頭,轉身對跟在後面的皮特喊了一聲:「皮特,去搬兩張椅子來,再泡壺茶。」
皮特應了一聲,撒腿就跑。
阿德利安站在高地上,迎著晨風,看著吉安娜那張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白皙的臉。
他知道,接下來的談判,會比上次更艱難。
因為上次吉安娜看到的只是一個「有潛力的染料作坊」,而這次她看到的,是一個「能管理幾千人、能在半個月內建起一座小鎮、能自己研發印刷術和水力機械」的人。
一個更值得投資的人,也是一個更危險的合作夥伴。
但阿德利安不怕。
他手上有技術,有地,有人,有系統。吉安娜有資金,有渠道,有船隊。雙方各有所長,各取所需。
「普羅德摩爾小姐。」阿德利安說。
「嗯?」
「上次的賭約,還算數嗎?」
吉安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算。」她說,「但你手裡現在有三種染料了——熾焰紅、深海藍、孔雀石藍。我們的賭約是『兩種新染料和一款化妝品』。你已經超額完成了。」
「所以?」
「所以,」吉安娜轉過身,正面對著阿德利安,伸出右手,「合資公司,你六我四。普羅德摩爾-馬雷布貿易公司。合作愉快?」
阿德利安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他握住了那隻手。
「合作愉快。」他說。
晨風從東邊吹來,帶著田野里泥土的芬芳和遠處水車的嘎吱聲。
高地下方的營區里,孩子們的笑聲、女人們的說話聲、鐵匠鋪的打鐵聲、水渠的流水聲,混在一起,像是這片新生的土地上最動聽的交響樂。
阿德利安鬆開手,轉身看向那片他親手規劃出來的小鎮。
吉安娜站在他身邊,也看著那片小鎮。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但他們都清楚,從今天起,這片土地上的事情,不再只是南海鎮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