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阿德利安正在印刷工廠里看著幾個學徒幹活，腦子裡同時轉著兩個念頭——黑火藥和高爐，先搞哪個？
黑火藥是三級文明的最後一道「送分題」，一硝二硫三木炭，配方他都快背爛了。硝石可以從廁所牆上刮，硫磺找鍊金商人買，木炭自己燒。只要原料到位，一兩天就能搞出樣品。系統判定完成，又能拿一百積分，說不定還能觸發個尤里卡，再送一張圖紙。
高爐就不一樣了。這東西是工業革命的敲門磚，有了高爐，煉鐵效率翻幾倍，鐵產量上去了，工具、武器、農具都不愁了。而且東邊的採礦隊昨天剛送回來消息——發現了一個中型鐵礦礦脈，儲量不低，就在領地東邊靠近激流王國邊界的位置。如果能把高爐建起來，就地採礦、就地煉鐵，整個產業鏈就活了。
「先搞黑火藥吧，快。」阿德利安在心裡做了決定，「高爐需要磚、需要耐火材料、需要熟練的工匠，至少得準備十天半個月，急不來。」
他正打算跟喬治交代幾句，去倉庫清點硝石和硫磺的庫存，突然聽到工廠外面傳來一陣馬蹄聲。
馬蹄聲不疾不徐，像是主人故意放慢了速度，在觀察沿途的風景。阿德利安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後整個人頓住了。
一匹白色的戰馬停在工廠門口，馬上坐著一個人。金色的長髮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藍色的眼睛像是剛從冰原上鑿下來的兩塊寶石，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吉安娜·普羅德摩爾。
她今天沒有穿旅行斗篷，而是一件剪裁合體的深藍色長袍，領口別著一枚庫爾提拉斯的船錨徽章，腰間繫著一條銀色的鏈帶。整個人看起來既不像達拉然的大法師，也不像庫爾提拉斯的公主，倒像是一個來視察自家產業的貴族小姐——只不過這位「貴族小姐」身邊沒有隨從，沒有護衛，隻身一人騎馬出現在南海鎮的工廠門口。
「普羅德摩爾女士？」阿德利安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迎上去，「你怎麼來了？」
吉安娜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她把韁繩丟給跟上來的衛兵，目光掃過工廠門口的招牌——「南海明珠印刷工坊」——然後轉向阿德利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馬雷布先生，你這裡比我想像的要熱鬧。」她說，「我從碼頭一路過來，看到路邊有人在挖水渠、有人在搭房子、有人在田裡幹活，還有一群小孩在路上跑步，嘴裡喊著『北是左手邊、東是太陽升起來的方向』——那些孩子是你教的？」
阿德利安撓了撓頭：「算是吧。我讓人在學校里教的。」
「學校？」吉安娜的眉毛挑了起來。
「就是……教孩子們認字算數的地方。」阿德利安側身讓開門口，「普羅德摩爾女士，先進來吧，外面熱。」
吉安娜走進工廠，目光立刻被牆上掛著的那些印刷品吸引了。
「南海明珠·熾焰紅——來自南海鎮的火焰之色。」她念著宣傳冊上的標題，聲音裡帶著一種「你在開玩笑吧」的疑惑，「這是你印的？」
「對。」阿德利安從桌上拿起一本裝訂好的宣傳冊，遞給她，「活字印刷，昨天剛搞出來的。這批是樣品，還沒來得及塗色。正式版會把熾焰紅的色塊印在封面上。」
吉安娜接過宣傳冊，翻了幾頁。紙張是普通的羊皮紙，但上面的文字排列整齊、印刷清晰，每一個字母都像是從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不對，它們本來就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活字印刷？」吉安娜抬起頭，看著阿德利安，「你是說，你把每一個字母都做成了獨立的字模，排成版印刷？」
「對。」
「那字模用什麼做的？」
「鉛、錫、銻、鉍的合金。」阿德利安沒有隱瞞，「試了好幾次才找到合適的配方。」
吉安娜沉默了幾秒，目光從宣傳冊移到阿德利安臉上，又移到工廠里那些正在忙碌的學徒身上——喬治在排版，約翰在調油墨，威廉在整理字盒，托馬斯在調試壓力機。
「馬雷布先生，」吉安娜終於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種「我見過很多奇怪的人但你讓我有點看不懂」的複雜，「你究竟是法師，還是侏儒工程師？」
阿德利安咳嗽了一聲，下意識地說：「我實戰能力不行，所以就在這些雜學上多花了點精力。」
吉安娜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但那個笑容里沒有嘲諷，而是一種「你編，你接著編」的瞭然。
「馬雷布先生，」她說，「你沒必要藏拙。洛丹倫的晉爵詔令我已經看過了，塔倫米爾的戰報我也看過了。烈焰風暴用得不是挺熟練嗎？一個人守在哨塔上，擊退了近百名辛迪加——這可不像是『實戰能力不行』的人能做到的。」
阿德利安張了張嘴，想說「那是藉助地形，還有衛兵幫我擋住敵人近身」，但吉安娜抬起一隻手，打斷了他。
「你不想說就算了。」她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我懶得追問你為什麼隱藏實力。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也有。」
阿德利安閉上了嘴，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我剛從隔壁染料工廠過來。」吉安娜把宣傳冊放回桌上，轉過身來，目光直視阿德利安的眼睛，「你的新染料我已經看到了。深海藍和孔雀石藍，兩種都很出色。不需要達拉然出具檢測報告了，我直接認可。」
阿德利安愣了一下：「你不等法師協會的檢測結果了？」
「不用。」吉安娜說，「我在達拉然學了這麼多年魔法，色牢度、色彩飽和度、光穩定性，這些東西我一眼就能看個八九不離十。你的兩款藍色染料品質都很好，尤其是孔雀石藍的那種螢光效果，我在別的地方從沒見過。」
阿德利安心裡暗喜，但臉上不動聲色。
「不過，」吉安娜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你先前跟我提到的是『兩種新染料』，現在你拿出了三種——熾焰紅是原有的，深海藍和孔雀石藍是新的。但你說的是『兩種新染料』，那第三種是什麼？或者說，你原先計劃中的那兩種，究竟是哪兩種？」
阿德利安眨了眨眼，嘴角微微上揚。
「你猜？」
吉安娜沒有笑。她低下頭，沉思了幾秒，然後抬起頭，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
「從你的第一款染料『熾焰紅』和第一款口紅的色彩來看，你首先開發的應該是單色系，紅色。」她說，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計算的，「你的實驗室里應該有一套成熟的紅色染料生產工藝。那麼接下來，按照正常的研發邏輯，你大概率會選擇與紅色色相不同的顏色——比如藍色、黃色、或者紫色。」
「而你拿出來的兩款藍色——深海藍和孔雀石藍——它們的色相非常接近，說明你是在研發同一種藍色的過程中，因為原料或工藝的差異，意外得到了兩種不同的藍色。所以我推測，你原本開發的應該是『深海藍』，而『孔雀石藍』是原料中某種雜質或者生產工藝變動帶來的副產品。」
阿德利安的心頭一凜。
這女人的腦子，真不是一般的好用。
她只看了染料成品，沒有進過實驗室，沒有看過他的配方，甚至沒有問過他任何關於工藝的問題，就把他研發藍色的過程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普羅德摩爾小姐，」阿德利安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一些，「你如果不去當偵探，真是屈才了。」
吉安娜笑了笑，沒有接話。
阿德利安在心裡給自己敲了一記警鐘：以後跟這個女人打交道，得防著她點。她太聰明了，聰明到讓人後背發涼。萬一哪天她對自己起了別的心思，他這點家底怕是分分鐘被她掏空。
「行了，不說這個了。」吉安娜擺了擺手，目光掃過工廠牆上那些印刷品，「你收容了塔倫米爾的難民？九百多人？」
阿德利安嘆了口氣，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輕鬆變得沉重了一些。
「是啊。」他說，「塔倫米爾大半房屋被燒毀，那些人無家可歸。等洛丹倫的援助，怕是要等到明年去了。他們這個冬天怎麼過？我雖然不是什麼大善人，但眼看著幾百號人凍死餓死，我做不到。」
「你的領地能容下這麼多人？」吉安娜問，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哦對了，你家晉升子爵了，領地擴大了不少。」
阿德利安點了點頭：「不管領地有沒有擴大，我都得把這些人管起來。不然他們要麼只能等死，要麼變成辛迪加或者別的什麼山賊土匪，到時候吃虧的還是我們。」
他頓了頓，看向吉安娜：「普羅德摩爾小姐，你去看過他們的營地嗎？」
「還沒有。」吉安娜說，「我先到的子爵府，衛兵說你在工廠這邊，我就直接過來了。」
「那走吧。」阿德利安轉身往外走，「我帶你逛逛，邊走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