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版是個細緻活。
喬治坐在排字盤前，左手拿著稿紙，右手從字盒裡一枚一枚地揀出字母，按照順序排進排字盤的槽位里。每一個字母的間距都要均勻，每一行的長度都要對齊，每一個標點符號的位置都要精確。威廉在旁邊幫忙遞字模，兩個人配合得像是一台精密的機器。
排好一行，用木楔固定住；再排下一行，再固定。一頁紙排了三十行，每行大約二十個字母，總共六百多個字母。喬治排完最後一枚句號，直起腰，後背的骨頭「咔咔」響了幾聲。
「少爺，排好了。」喬治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再也不想看到字母」的疲憊。
阿德利安走過來，檢查了一遍排版。間距均勻，對齊工整，沒有漏字錯字。
「上墨。」
約翰端來一小罐油墨——是阿德利安前兩天熬好的那種深褐色的熟亞麻油墨，用炭黑調成了純黑色。他用一把小木刷蘸了油墨，均勻地刷在排好的字版上。油墨的粘稠度剛好，不多不少，剛好填滿字母的筆畫。
莉蓮從旁邊遞來一張乾淨的白紙。阿德利安把紙蓋在字版上，用一塊光滑的木板壓在紙面上，用力按了按，確保每一個字母都接觸到紙面。
然後他揭開白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張紙上。
黑色的字母，清晰、整齊、勻稱地排列在紙上。每一個字母都像是從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不對，它們本來就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筆畫粗細一致，間距均勻，行對齊准，連標點符號的位置都精確到了毫釐。
莉蓮看著那張紙，嘴巴微微張開，半天沒說出話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寫的那份稿紙，又抬頭看了看印出來的那張，然後小聲說了一句：「先生，這……這比我的手寫好太多了。」
「廢話。」阿德利安說，「機器印的，當然比手寫的好看。」
莉蓮沒有反駁。她用手指輕輕摸了摸紙上那些字母，油墨還沒有完全乾透，指尖沾了一點黑色，但她不在乎。她看著那些整齊的字母，眼眶突然有點紅。
「先生，以後孩子們就不用看我寫的字了。」她說。
阿德利安看了她一眼，發現她的眼眶是真的紅了，不是開玩笑。
「你的字也不難看。」阿德利安說，「就是……有點個性。」
莉蓮破涕為笑，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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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測試，一切順利。
阿德利安又印了幾張，調整了一下油墨的用量和壓板的力度，找到了最佳的印刷參數。油墨晾乾的速度比現代印刷慢了不少，大概要等十幾分鐘才能完全乾透，但現在的印刷速度本來也不像現代那麼快，一邊印一邊晾，完全跟得上。
「先生，這個能印多少張？」喬治問。
「這套字模，印個幾千張沒問題。」阿德利安說，「磨損了可以重新鑄，金屬比木頭耐用的多。」
「那咱們以後是不是可以印書了？」威廉眼睛一亮。
「先印教材。」阿德利安說，「把莉蓮寫的《南海鎮的一天》印它一百份，每個孩子一份。再印一些識字卡片，字母表，算術題。等孩子們學完了，再印下一本。」
莉蓮在旁邊聽著，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暖意。先生搞這個活字印刷，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她的教材，就是學校里的孩子們。
「先生，」莉蓮小聲說，「謝謝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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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什麼？」阿德利安頭也不抬，正在檢查下一張印刷品的質量，「我是為了提高效率。你手寫一百份教材，寫到明年也寫不完。機器印，一天就印好了。這叫時間管理。」
莉蓮笑了笑，沒有戳穿他。
她當然知道，先生嘴上說什麼「時間管理」「效率提高」，但心裡想的，還是那些孩子們。
「先生。」莉蓮又說了一聲。
「嗯？」
「您真好。」
阿德利安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刷墨。
「行了，別拍馬屁了。」他說，「幫我把這些印好的紙晾到架子上，別讓它們疊在一起，油墨沒幹會蹭花。」
莉蓮「哎」了一聲，抱起一摞印好的教材，輕快地走向晾紙架。
喬治和威廉在旁邊偷偷交換了一個眼神，兩個人嘴角都掛著「我們看到了但什麼都不會說」的笑容。
阿德利安假裝沒看到，繼續埋頭刷墨。
工廠里瀰漫著油墨的氣味——松煙、亞麻油、還有一點點金屬的澀味。那氣味不算好聞，但阿德利安覺得，這是「文明」的味道。
不是魔法的文明，不是英雄的文明，是普通人也能用得上、學得會、傳得下去的文明。
他把字版上最後一張紙揭下來，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
「搞定。」
系統提示音在意識空間裡響了起來。阿德利安沒有急著去看，先把活字收好，油墨蓋好，才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調出了系統面板。
**「恭喜宿主完成『活字印刷術』分支任務！獲得積分100。獲得圖紙：螺旋壓力機。」**
**「檢測到宿主在活字印刷術研發中貢獻度超過50%，觸發附加獎勵。獲得隨機圖紙：高爐（煉鋼技術升級版）。」**
阿德利安睜開眼睛，嘴角微微上揚。
螺旋壓力機——有了這個，印刷就不用靠手壓木板了，效率翻倍。
高爐——有了這個，煉鋼就不是問題了。鋼產量上去，工具、武器、農具都不愁了。
「兩個都是好東西。」阿德利安在心裡給系統點了個贊，然後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
工廠外面，天色已經暗了。遠處營區里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里冒出來，在暮色中慢慢升騰。
莉蓮已經走了，大概是回廚房做飯去了。喬治和威廉還在收拾東西，約翰在磨刀，托馬斯在擦排字盤。
阿德利安站在工廠門口，看著遠處那些燈火，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油墨的味道，松煙的味道，還有從河邊飄來的水汽的味道。
都是活著的味道。
他轉身走回屋裡，拿起一張剛印好的教材，對著光看了看。
油墨還沒幹透，在燭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
但那些字母，已經清清楚楚地印在了紙上。
就像他的路，也已經清清楚楚地印在了這片土地上。
阿德利安把教材折好，塞進懷裡，大步流星地走向營區。
「莉蓮！今晚吃什麼？」
「先生，今天燉了魚湯！」
「多盛一碗，我餓死了。」
「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