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明遠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來時,大家同時把目光放在了倉庫的監控畫面。
那個穿著深色衣服的人已經走進了倉庫的陰影里。
左腳落地的時候微微內撇,和劉明遠之前描述的一模一樣。
傅玠低聲說,然後對著通訊器下令:「各組就位,準備行動,不要讓他在圍堵下逃了。」
林微屏住呼吸,盯著那個模糊的身影。
那個人在倉庫里停留了不到兩分鐘,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個看不清的東西。
他低著頭,帽檐壓得很低,快步朝倉庫後面的小巷走去。
「他往東邊去了。那條巷子盡頭是廢棄的廠房區,適合圍堵。」劉明遠的聲音傳來。
傅玠立刻帶著林微和周正上了指揮車,朝那個方向駛去。
凌晨五點過的帝星郊外,天色還沒亮透,廢棄的廠房區一片死寂,只有偶爾幾聲野貓的叫聲。
伴生獸的攝像頭實時傳回畫面——那個人走進了一棟三層高的破舊廠房,在一樓停了一會兒,然後上樓。
「他好像在等什麼。」周正皺眉。
傅玠盯著屏幕,突然說:「他知道我們在追。」
林微心裡一緊:「你是說……」
傅玠的聲音很平靜:「他在故意引我們過去,那就如他所願。」
指揮車在廠房外停下,傅玠帶著一隊人靠近,林微和劉明遠跟在後面。
廠房的門虛掩著,裡面黑洞洞的。
傅玠打了個手勢,幾個人從不同方向包抄進去。
林微跟著傅玠走進一樓,空氣里瀰漫著霉味和鐵鏽味,地上散落著廢棄的零件。
就在這時,二樓傳來一個聲音。
「上來吧,等你們很久了。」
那聲音不高,甚至有點慵懶,像是老友在打招呼。
傅玠沒動,只是對身後的人做了個保持警戒的手勢。
「傅上將,林微,劉副官,還有周將軍——都來了?排場不小。」那個聲音繼續說。
「放心,我沒跑,也沒想跑。上來吧,咱們聊聊。」
傅玠看了林微一眼,然後率先上樓。
二樓比一樓空曠,窗戶都用木板封著,只有幾縷淺淡的晨霧從縫隙里漏進來。
一個男人坐在角落的廢木箱上,穿著深色衣服,帽子和口罩已經摘了,露出一張普通到極點的臉。
四十多歲,五官平淡,放在人群里絕對認不出來。
但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亮得嚇人。
「江寧?」傅玠問。
那人笑了笑:「你們可以這麼叫我。反正名字就是個代號。」
劉明遠從後面衝上來,雙眼通紅,就要撲過去,傅玠的人立刻攔住他。
江寧看著他,笑容更大了:「劉副官,別急。你妻女的死,是我親手做的,你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你太蠢了,留後手?裝攝像頭?你以為我不知道?我一直知道,只是懶得拆。反正那些錄像,遲早會把我引到你們面前。」
劉明遠的身體在發抖。
江寧卻不再看他,轉向林微,上下打量了一番:「像,真像,不愧是林遠山的兒子,眼睛一模一樣。」
林微盯著他:「你認識我父親?」
江寧歪了歪頭,像是在回憶什麼有趣的事。
「認識?當然認識。灰燼行動里,他是最無聊的那個。」
「死心眼,老好人,明明自己都活不成了,還想著救別人。」
「你知道嗎?他逃出黑星域後,本來可以直接走,卻非要回去找那個什麼——對了,找實驗日誌。他說那些數據不能落在壞人手裡。」
江寧笑了,笑得有點神經質。
「多可笑啊。他自己都快死了,還惦記著那些破數據。」
聽著江寧對已過父親明晃晃的嘲笑,林微的手不自覺地握緊,腦子裡的小人催促著他朝江寧的臉上揮去。
但林微忍住了,沒有打斷江寧的死前陳述。
江寧繼續說:「還有唐鑫,那個傻子。為了蘇懷遠,毀容、賣命、藏了幾十年。」
「蘇懷遠對他笑一下,他能高興三天。蘇懷遠對他皺一下眉,他能難受一星期。我就看著他,看著他被蘇懷遠當工具使,看著他心甘情願,真是太好笑了。」
江寧笑得彎下腰,笑完之後,抬起頭,眼睛裡帶著尚未散去的笑意。
「還有趙立誠,跟唐鑫一個德行。蘇懷遠救過他一次,他就記了一輩子。」
「你們知道嗎?當年灰燼行動失控那天,蘇懷遠根本不是為了救他。蘇懷遠只是路過嫌他擋路礙事順手拉了一把。可趙立誠不這麼想,他覺得那是救命之恩,覺得蘇懷遠是他的光。」
江寧的聲音變得很輕。
「光?蘇懷遠那種人,心裡只有他自己,哪有什麼光?」
林微看著江寧,忽然問:「你呢?你在灰燼行動里是什麼角色?」
江寧眨了眨眼睛,然後笑了。
「我?我是觀眾啊。」
江寧從木箱上站起來,在空地上踱步,步態正常,沒有內撇。
「灰燼行動就是個巨大的舞台。研究員,受試者,各色人物,各有各的執念,各有各的悲劇。」
「我每天就看他們演,看他們愛,看他們恨,看他們死,你都不知道那有多精彩多好看。」
「但後來,戲劇失控了。軍部攪合了進來,舞台塌了,演員死的死,散的散,我想看的戲沒了。」
江寧停下腳步,看著林微,目光里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狂熱。
「所以我決定,自己當導演。我把那些活著的演員一個一個找回來。林遠山不見了,但沒關係,他兒子還在。唐鑫還在,趙立誠還在,蘇懷遠還在,劉明遠也還在。我把他們重新連結起來,給他們安排劇本,讓他們上演。」
「劉明遠替我傳紙條,趙立誠替我燒名單,唐鑫替我藏名單——多完美的劇情。你們以為你們在查案,其實你們在按我編排的劇本演戲,演給我一個人看。」
說到這裡,江寧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什麼,狂肆的笑聲傳出,好不癲狂。
江寧:「我讓唐鑫死,讓劉明遠妻女死,讓你們追著線索跑,每一步,都是我提前寫好的劇本。」
傅玠冷冷開口:「那現在呢?你被抓了,劇本怎麼演下去?」
江寧看著他,笑了。
「傅上將,你還不明白嗎?劇本的最後一幕,就是我被抓啊。」
江寧走回木箱邊,坐下,翹起二郎腿。
「我知道你們會查到劉明遠,知道他會供出倉庫,知道你們會設局抓我。我等這一天,等很久了。」
林微心裡一沉。
江寧繼續說:「我本來想去灰鴿星,引爆那個星球。那裡有邊境星的特殊磁場,只要引爆核心,整個星球都會炸成碎片。多美的落幕——演員們,觀眾們,舞台和導演,一起消失。」
「但你們來得太快了。我還沒來得及去往灰鴿星。」
江寧說到這裡還嘆了口氣,像是真的遺憾。
「不過沒關係。反正我也活夠了。幾十年了,看了那麼多場戲也導了那麼多場戲,足夠了。」
林微盯著江寧:「你為什麼要告訴我們這些?」
江寧歪著頭看他,目光里有一絲奇怪的東西。
「因為你們是我最後的觀眾啊。」
他站起來,朝他們走近了幾步,傅玠的人立刻舉起槍。
江寧不在意,直到距離林微以臂的距離,直直看著林微的眼睛,才停下。
「你知道嗎?你父親臨死前,還在念叨你的名字。他說,『我兒子叫林微,以後如果有人來查,告訴他,爸爸愛他。』」
林微的呼吸停了一拍。
「哦對了,我知道他的屍骨在哪。」江寧輕飄飄地說。
林微腦子裡嗡的一聲。
「你說什麼?」
江寧笑了,那笑容里滿是惡意:「我說,我知道林遠山的屍骨在哪,畢竟是我親手埋得啊。」
江寧再次湊近林微,壓低聲音:「你想知道嗎?」
林微的身體不禁顫抖,傅玠上前一步,擋在林微前面。
江寧退後一步,舉起雙手:「別緊張,我沒有惡意。我只是想在死前做一件好事,告訴一個孩子他父親的埋骨地罷了……」
林微看著江寧,他正對自己微笑,面色柔和,沒了癲狂只剩期待,似乎很期待聽見林微回答想知道。
江寧看林微一時沒回答,又加大籌碼:
「那地方,只有我知道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