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六日，周四。
上午八點四十分，林遠站在百都大廈的玻璃門前，深吸一口北京十二月的冷氣。
五天前WatchGuard v1.0在安全郵件列表發布之後，安全圈的反應比他預想的猛。發布24小時下載量破150，48小時翻到280。一個ID叫SolarEclipse的資深安全研究員甚至寫了一篇詳細評測——"SQL注入檢測精度遠超同期工具，誤報率不到2%。2002年能做到這種水平的Web漏洞掃描器，我只見過這一個。"
守望這個名字，在安全圈又炸了一次。之前只知道他做安全審計、寫白皮書，沒想到連產品都能做出來。郵件列表里有人開始猜測守望到底是誰——海外安全實驗室的？矽谷的獨立研究員？沒有人往"中國大學大一新生"這個方向想。
但此刻林遠顧不上這些。
他要做一件更難的事——走進百都總部，以守望的身份，面對面談判。
出發前小艾給的建議很簡潔："宿主，面談的核心不是證明你是誰，而是證明你的價值。技術能力是最硬的名片。身份問題如果被問到，用準備好的說辭：海外安全研究背景、習慣遠程協作、近期決定拓展國內合作。不要主動暴露年齡和學校。"
"如果對方堅持要看證件簽合同呢？"
"微軟的諮詢協議就是用守望ID簽的，技術顧問合同不要求實名對等。真到簽合同那一步，再想辦法。"
林遠理了理深灰色羽絨服，把黑色鴨舌帽往下壓了壓，推門走進大廳。
前台姑娘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閃過一絲意外。
一個穿羽絨服、戴鴨舌帽的年輕人，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全臉，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的樣子。
"你好，我找張志遠。約了今天上午面談。"林遠刻意壓低了一點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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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您是？"
"守望。"
前台愣了一秒。守望這個名字她在公司內部郵件里見過——技術部最近討論的分詞方案就是這個人提供的。但她顯然沒把這個名字和眼前這個年輕身影對上號。
她拿起電話剛要撥內線，電梯門叮的一聲開了。
張志遠快步走了出來——他特意下樓等的。一個能拿出93%準確率分詞方案的人，值得他下來接。
"守望先生……比我想像的年輕。"他措辭停頓了一下。
"謝謝。"林遠面不改色。
張志遠沒有追問。技術圈出天才的傳說不少，年輕不一定是減分項——只是需要消化一下。他側身引路："請跟我來。"
進電梯的時候，張志遠偷偷打量了身旁的年輕人一眼。
皮膚白皙，手指修長，握筆的地方有薄繭——是個常年寫東西的人。眼神很穩，不像這個年紀的人那樣容易慌。但無論怎麼看，這都是一張二十歲不到的臉。
他到底是誰？
這個問題從demo跑通那天起就困擾著他。技術部查了三天，CSDN帳號是新註冊的，郵箱用的是境外服務商，IP層層代理。沒有任何真實信息。
一個沒有身份的人，拿出了碾壓百都技術部的成果。
這太詭異了。
難道是某個海外華裔大神回國了？
還是說……根本就是個騙局？
但demo是他親手跑的，數據不會說謊。一個騙子，能拿出九十二點七準確率的分詞引擎？那這個騙子也太值錢了。
電梯叮的一聲，八樓到了。
會議室的門推開，裡面已經坐了三個人。張志遠在林遠身後關上門。
林遠的目光掃過去——最裡面那位，深藍色襯衫，目光沉穩，正翻著一份列印文檔。
robin_li。
百都創始人。2002年他三十四歲，百都剛從網際網路寒冬里活過來，競價排名上線半年，團隊不到三百人。搜尋引擎的商業模式還沒完全驗證——所有人都在看他能不能撐過這個冬天。
李彥宏放下文檔，抬頭看了林遠一眼。
"這位就是守望？"
"是我。"
林遠坐下，打開背包，拿出列印好的SharpSeg技術白皮書——十五頁，只寫思路和框架，核心參數和實現細節全部省略。這是他的鉤子，百都想要完整實現，就必須簽合同。
"李總，張總，"林遠看著李彥宏，"在正式交流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件事——今天討論的技術內容，是否在NDA範圍內？"
NDA——保密協議。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這種開場白不像是二十歲以下的年輕人能說出來的。一個合作還沒談成的人，先談保密——要麼真懂行，要麼過度謹慎。
"當然。"李彥宏點了點頭，"百都對外部技術顧問有標準的NDA模板，面談結束後可以簽。"
"好。那我們開始。"
林遠翻開白皮書。
他沒有從分詞算法講起——那是普通技術交流的起點。他從百都的痛點講起。
"2002年，中文搜索的核心瓶頸不是爬蟲，不是索引，是分詞。'北京大學'四個字，切分成'北京/大學'還是'北京大/學'，直接影響搜索結果的相關性。目前的方案——最大匹配法加一個小詞典，準確率不到百分之八十五。這意味著每十條搜索結果里至少有一條是錯的。"
他頓了一下。
李彥宏放下筆，身體微微前傾。
"你繼續。"
"SharpSeg的思路是：正向最大匹配加逆向最大匹配做粗切分，用統計模型消除歧義，準確率可以提升到百分之九十三以上。但這只是基礎——真正能讓百都拉開差距的，是未登錄詞識別。"
"未登錄詞？"張志遠插了一句。
"詞典里沒有的詞。新出現的網絡用語、人名、地名。2002年的詞典更新速度遠遠跟不上網際網路詞彙的增長。SharpSeg的未登錄詞識別模塊，能從上下文中自動學習新詞——搜索質量會隨使用量的增加自動提升。不是靜態的詞典匹配，是動態的進化。"
會議室安靜了三秒。
"守望先生是第一次來北京？"李彥宏忽然問了一句看似無關的話。
"常來。"林遠面不改色地打了個太極，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李總，我們繼續聊技術？"
李彥宏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話鋒一轉："你的demo我看過，速度很快。但我有一個問題——你只給了二進位文件，沒有給源碼。我怎麼知道你的算法沒有取巧？"
這個問題很尖銳。
林遠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
"李總，demo是證明可行性。源碼是合作以後的事。如果您對算法原理有疑問——"
他轉身面對白板，筆尖落下。
"我現在推導。任何一步您覺得有問題，隨時打斷。"
張志遠全程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睛越來越亮。旁邊兩個技術骨幹在筆記本上瘋狂記錄。
他心裡的震撼比任何人都大。
這個人不僅懂理論，還懂工程。不僅懂工程，還懂怎麼把理論落地成產品。
這種人，放在矽谷任何一家公司都是架構師級別的。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為什麼要跟百都談技術顧問？
張志遠的腦子裡轉過好幾個猜測，但有一點他很確定——這個人，百都必須拿下。不管他是誰，不管他開什麼價，只要在合理範圍內，都得簽下來。
中文搜索的戰局已經到了臨界點。百都、谷歌、雅虎，三家在搶市場。分詞技術是核心中的核心。誰先拿下這個高地，誰就能拉開差距。
李彥宏看了張志遠一眼。張志遠輕輕點了點頭。
"守望。"李彥宏的聲音變了——從客氣變成了認真，"我想直接問你一個問題。"
林遠放下馬克筆，轉過身。
"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