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不管結果如何。你今天在白板上的推導，是我今年見過最漂亮的。"
會議室的門關上，林遠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張志遠轉過身，看向李彥宏。
"李總，你覺得……"
"技術沒問題。"李彥宏打斷他，手指敲著桌面，"推導過程很紮實，不是紙上談兵。這個人是真懂。"
"身份呢？"張志遠問出了憋了一上午的問題，"太年輕了。而且什麼都查不到——這不正常。"
李彥宏沉默了幾秒。
"查不到就對了。"他緩緩說，"真正有本事的人，不想讓你查到，你就查不到。安全圈的人，謹慎是基本功。"
"可是……"
"老張。"李彥宏看著他，"你做技術多少年了？"
"十五年。"
"十五年裡，你見過幾個能在白板上隨手推導出一整套分詞算法的人？"
張志遠張了張嘴，沒說話。
一個都沒有。
"所以這個人是誰不重要。"李彥宏拿起桌上的技術白皮書，"重要的是他能給百都帶來什麼。分詞、安全、算法——這些都是我們缺的。八千美元一年，不貴。"
"那合同？"
"簽。"李彥宏說得很乾脆，"但有個條件——先簽半年試用期。看看他的實際產出，也看看他這個人靠不靠譜。另外，法務那邊把NDA做嚴一點。還有……"
他頓了頓。
"加上排他條款。"
走出百都大廈，北京的寒風迎面撲來。林遠深吸一口冷氣，心跳終於慢慢降下來。
剛才那半個小時，比他想像的更耗心神。
技術部分還好，白板推演的時候他甚至有點興奮——那是他熟悉的領域，越聊越放鬆。
但一談到合同、報價、合作模式這些商務話題，他就渾身不自在。
什麼"年框""SOW""付款節點""驗收標準"……
聽著就頭大。
要不是小艾在耳機里一句一句教他怎麼說，他估計當場就露餡了。
"宿主，面談評估：技術展示效果超出預期。對方對分詞算法表現出強烈興趣，合同流程應該是時間問題。商務談判表現——58分，勉強及格。主要扣分項：1. 報價時猶豫了0.8秒，暴露了不自信 2. 對方試探低價時，你差點就鬆口了 3. 結束握手的時候，你手心出汗了——對方大概率察覺到了。"
林遠："……"
"能不能別說了。"他在心裡吐槽，"我已經盡力了。"
"理解。建議後續商務談判由我主導話術，你只需要負責技術部分即可。以你的商務能力，能談到這個程度已經屬於超水平發揮。"
林遠嘴角抽了抽。
超水平發揮才58分？
這AI也太實誠了。
他把鴨舌帽又往下壓了壓，雙手插兜往前走。
腦子裡一直在琢磨李彥宏最後那句話。
"不管結果如何"——聽起來像是客氣話，但仔細品……不像是拒絕的意思。
三天內給答覆。
那就等。
十二月二十九日，周日。
距離百都面談過去三天。
整個上午，郵箱安靜得出奇。沒有百都的郵件，沒有張志遠的電話。
林遠強迫自己去做別的事。
先處理了Mike的第二單——Web應用漏洞插件包，正式交付。不到兩小時，Mike回復了，釋放託管付款3500美元，48小時內到帳。
然後給WatchGuard更新了試用版——7天全功能試用，降低購買門檻。回復了三封安全社區的反饋郵件。又在Bugtraq上回復了SolarEclipse評測中提到的一個誤報問題——對方發了一組測試URL，其中有兩個WatchGuard報了SQL注入，但實際是誤報。他排查後發現是規則庫里一條正則表達式太寬泛，當場修了補丁，v1.0.1當天上線。
做這些事的時候，他一直在等。
"宿主，別著急。"小艾安慰，"2002年國內企業的合同流程很慢，法務審核、領導簽字都需要時間。三天只是最快速度。"
"我知道。"
下午一點，趙強從外面打球回來，帶了兩份盒飯。林遠扒了幾口，眼睛還是盯著郵箱。
一點四十七分。
手機響了。
張志遠。
"守望先生，"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猶豫，"合同草案發到你郵箱了，請查收。李總讓我先跟你說明一個關鍵條款——"
"我正在看。"
林遠打開郵件，下載附件。百都法務部起草的技術顧問合同，十二頁，標準格式。他快速掃過服務範圍、保密義務、智慧財產權歸屬——到第七頁停住了。
第7.3條：排他性條款。
"顧問在合同期內，不得向與百都存在競爭關係的搜尋引擎公司提供同類技術服務。競業範圍包括但不限於中文搜尋引擎、網頁檢索、垂直搜索相關企業。競業期限為合同期及合同終止後十二個月。"
競業限制。連終止後十二個月都加了。
林遠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腦子已經飛速運轉。
這條款的殺傷力不是"不能做搜尋引擎"——而是把騰迅、搜弧、網易、阿里芭芭全線堵死。2002年，哪家網際網路公司不做搜索？這條一旦簽了，守望在國內技術顧問市場就只剩百都一條路。
更可怕的是"終止後十二個月"——哪怕以後不合作了，一年之內還不能接別家的活。
這不是簽顧問合同。
這是簽賣身契。
"張總，"林遠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第7.3條，我不同意。"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守望先生，這是法務部的標準條款——"
"我理解法務部的立場。但我的價值恰恰在於能接觸多個行業的技術實踐——這讓我對問題的理解比只服務一家公司更深。排他條款會壓縮我的技術視野，最終損害百都的利益。"
這句話不是場面話。林遠說的是實話——前世的知識加上多線並行的實戰經驗，才是守望真正的競爭力。把自己鎖在百都一家的籠子裡，知識疊代速度就會慢下來。
"而且，"林遠繼續，"微軟的諮詢協議沒有排他條款。如果百都堅持這條，我的優先級很明確——先簽沒有限制的合同。"
這話說得直白但不冒犯。潛台詞是：百都不是唯一選擇。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
"我需要跟李總溝通。"張志遠說完，掛了電話。
林遠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蘇明遠正在對面看書，偶爾抬頭看他一眼，沒問什麼——室友已經習慣了林遠時不時接電話不解釋的做派。
宿舍里很安靜，只有趙強打遊戲的鍵盤聲。
林遠看著電腦屏幕上的合同文檔，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
排他條款。
李彥宏會讓步嗎？
還是說，這筆單子就此黃了？
他不知道。
但他很確定一件事——
守望的底線，不能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