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3月1日，正月二十九，星期六，晴。
上午九點，手機響了。
李銘澤。
"遠望老師，輥石拆包方案出了。《江南》和《童話》，每首十二萬，版稅十五個點。《七里香》和《歐若拉》，每首十萬，版稅十二個點。《寧夏》，八萬，版稅十個點。三首已發歌曲發行權打包十五萬，版稅八個點。歌手人選也定了——《江南》給俊傑，《童話》給光良。但首錄權之外，翻唱授權得歸遠望老師。"
林遠心裡飛速算帳：新歌52萬+已發15萬=保底67萬，版稅另算。
"李總，方案收到。綜合考慮後回覆你。"
掛了電話不到半小時，手機又響。陌生號碼，區號021——上海。
大諦唱片A&R部門的陳雨微。總監看了《錦衣雪》的連結，非常感興趣，"行業頂配"條件正在整理，兩天內發郵件。
三家公司全部入局。籌碼夠了。
下午一點半，翠竹軒三樓包廂。
王忠磊，華宜聯合創始人，身形魁梧，寸頭，黑色高領毛衣。和張旭東的急切不同，他的眼神沉穩篤定——做大生意的人。
"遠望老師，"王忠磊開門見山，"華宜的方案——《七里香》和《歐若拉》，每首十五萬，版稅十二個點。這兩首歌享有影視優先使用權，華宜明年有馮小剛賀歲片和一部古裝大劇。影視植入收益另算，五五分。"
十五萬一首，比輥石還高三萬。但多了影視分成——馮小剛賀歲片用《七里香》做插曲，植入費就不止這個數。
"華宜不爭《童話》，光良在輥石那邊，讓他唱更合適。"王忠磊懂取捨，"但《江南》和《寧夏》——華宜也要。《江南》十五萬，版稅十二個點。《寧夏》八萬，版稅十個點。加影視植入五五分，四首新歌華宜總共出五十三萬保底。"
五十三萬。四首新歌全拿。
"王總，方案我聽完了。給我一天時間考慮，明天回復。"
"遠望老師，華宜是真心想長期合作。"
"我知道。"
走出翠竹軒，三月冷風撲面。手機震動——李銘澤的簡訊：遠望老師，聽說華宜王總今天去見您了？輥石隨時可以再談。
消息傳得真快。
"宿主，談判態勢：華宜四首新歌保底53萬加影視分成，輥石目前《江南》12萬、《童話》12萬。但李銘澤一定會爭《江南》或《童話》。大諦尚未出價，三足鼎立有利於推高最終價格。"
"嗯，讓他們再爭兩天。"
林遠加快腳步朝北大創業園走去。競價的事不急，急的是另一件事。
推開A302的門，蘇明遠正對著屏幕敲鍵盤。
"明遠，FAQ文檔開始做了嗎？"
蘇明遠轉過頭，一臉茫然："什麼FAQ？"
"就是你每天回答客戶那些重複問題，整理成自助指南，客戶自己查不用每次問。"
"哦……那個啊。我正忙著處理今天的訂單，又來了五十二份。"
"五十二份？"林遠眯起眼睛。比昨天多了五份，趨勢在加速。
"你先別急。"林遠拉開椅子坐下，"花兩個小時，把這周回答過的問題全列出來。分類、編號、寫答案。這是最優先的。"
"比訂單還優先？"
"比你想像的重。"林遠的語氣沒有商量餘地，"訂單今天不處理明天還在，這份文檔晚做一周，你可能會被活活累死。"
蘇明遠愣了一下，從林遠表情里讀出了不容置疑的篤定。
"行。"他關掉訂單系統，打開空白Word文檔，"從哪個問題開始？"
"從最常問的那個。"
"怎麼安裝。"
"對。"
林遠走到自己工位前坐下，打開筆記本。
屏幕上是昨晚整理完的《搜索排序算法改進方案》。他在首頁又加了一行備註：
"此方案為技術顧問交付物。如百都希望深化長期合作，建議討論技術入股模式——以核心算法和產品路線圖作為對價，換取微量股權。對百都而言，綁定核心技術源比支付顧問費更有長期價值。"
他沒有直接發給張志遠。這段話要在面談時當面說，才有分量。
但小艾幫他算過一筆帳：百都當前估值約一億至兩億美金，0.5%股權就是五十到一百萬美金。而百都2005年納斯達克上市後，市值預計突破三十億美金——0.5%就是一千五百萬美金。
這不是天方夜譚。2003年的百都，最缺的不是錢，是方向和技術。而守望手裡有他們最需要的東西。
同樣的邏輯，騰迅也一樣。安全審計年框十五萬美金，但騰迅真正缺的是產品方向——QQ遊戲大廳、社交功能、用戶付費模式——這些林遠全知道。審計合同到期時，為什麼不用方案換股份？
還有成大。反外掛三萬塊的合同，但成大真正需要的不是外掛防護，而是商業模式轉型——從點卡收費轉向免費加道具收費。這個轉型，陳天橋還在猶豫，但林遠知道答案。
三家公司，三個需求，一個公式：技術換股權。
"宿主，"小艾的聲音響起，"百都面談建議安排在下周四。排序算法方案的對比測試數據已補充完畢。另外，建議同時準備騰迅和成大的技術入股分析報告，以備後續推進。"
"先集中精力做百都。"林遠說，"一家一家來。百都打好了樣，後面的路就通了。"
他看向窗外。三月的北京，陽光穿過薄雲灑下來。
3月1號。距離北京首例非典還有五天。
距離百都面談還有五天。
兩場硬仗，同時逼近。
傍晚，蘇明遠伸了個懶腰。
"FAQ整理了三十七個問題，分了六類。"他把文檔遞過來，"安裝配置類最多，十二個；然後是兼容性問題，八個；誤報處理，五個……"
"不錯。"林遠掃了一遍，"明天繼續，爭取這周內上線。"
"上線？放哪兒？"
"做個網頁，掛守望網站底下。英文版同步。"
"我英文不太行……"
"我來翻譯。你把中文版寫好就行。"
蘇明遠點點頭，又想起什麼："對了，今天輥石那邊的人打電話來了嗎？聽說華宜老闆親自去找你了？"
"消息傳得挺快。"林遠笑了笑。
"你在音樂圈也這麼厲害啊？"蘇明遠一臉崇拜，"學習好、會寫歌、還認識守望大神……你到底是什麼人？"
"普通人，運氣好。"
蘇明遠不信，但也沒追問。
林遠關掉電腦，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李銘澤的簡訊還躺在那裡，沒有回覆。
競價的事，不急。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三月的北京。街道上人來人往，有人騎自行車，有人擠公交車，有人拿著公文包行色匆匆。
這是2003年的中關村。中國網際網路的搖籃。
再過幾年，這裡會湧現出一大批影響全國的網際網路公司。
而他，要用技術換股權的方式，成為這些公司的幕後股東。
不是投錢——他一個十七歲的大學生，哪來那麼多資本？
而是投腦子。
他知道每一家公司未來五年最關鍵的產品方向，他知道哪些技術路徑是死胡同，哪些是金礦。這些認知，比錢值錢一萬倍。
音樂線一個星期就能落定，賺到的錢全部變成科技投資的本金。
但真正的槓桿，不是錢。
是技術。
林遠收回目光，低頭繼續完善百都面談的材料。
窗外，夕陽把中關村的天際線染成了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