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2月28日，正月二十八，星期五，多雲。
早上八點，林遠坐在創業園A302的工位上，屏幕上開著兩個窗口——左邊是WatchGuard後台，右邊是一份半成品的文檔：《搜索排序算法改進方案（百都版）》。
昨晚他和小艾討論到凌晨，把百都搜索當前最關鍵的三個技術瓶頸逐一拆解：長尾查詢精度、商業推廣與自然結果區分、反作弊規則。每個瓶頸他都準備了兩套方案——一套是2003年技術條件下可實現的保守版，一套是超前兩到三年的進取版。
面談時先給保守版建立信任，再視情況釋放進取版。
"宿主，排序算法方案已完成，建議補充一組對比測試數據，直觀展示改進效果。百都技術團隊對數據敏感，用數據說話比用概念更有說服力。"
"對。"林遠打開Excel，開始整理對比數據。
這時手機響了。張旭東。
"遠望老師！我們王總想親自跟你談談，明天下午方便嗎？"
王總。華宜聯合創始人王忠磊。
林遠心裡盤算了一秒——昨天張旭東報價五萬一首，今天老闆親自出馬，說明華宜內部連夜開了會：遠望必須拿下。
"明天下午兩點，翠竹軒。"
掛了電話不到十分鐘，手機又響。李銘澤。
"遠望老師，輥石正式方案出了——八首歌打包簽約，五首新歌每首保底八萬，三首已發歌曲發行權另算，版稅分成百分之十五。另外，輥石願意將遠望列入金牌詞曲合作人名單，優先推薦旗下所有藝人。"
十五個點版稅，金牌合作人——輥石下了血本。但打包簽約和不簽獨家的原則衝突。
"李總，我不簽獨家。八首歌分給兩家，這一點不會變。輥石可以挑最想要的幾首出價，每首歌的價值不同，價格當然應該不同。"
"我明白了。輥石願意拆包，但價格會有調整。儘快給你回復。"
兩通電話，兩個方向。華宜加碼，輥石拆包。競價戰正式升級。
但林遠的心思已經飄回了屏幕上的方案文檔。
音樂線的談判有自然節奏——讓他們充分競價，急的是他們不是自己。但百都的面談只有一周準備時間，這個窗口不能錯過。
下午三點，林遠步行去了創業園。
蘇明遠正坐在工位上處理郵件，屏幕上開著兩個窗口——左邊WatchGuard後台，右邊技術支持工單。
"今天訂單怎麼樣？"
"又來了四十七份！"蘇明遠頭都沒抬，"大單明顯增多，三份金融行業的，一份要企業級服務包，光那份就是一萬九千八百塊！"
"金融行業開始進來了。SQL Slammer之後銀行安全預算翻了好幾倍。"林遠點點頭，"你先整理一份金融行業客戶清單——已簽約的和在觀望的分開。下周做針對性方案。"
"明白！"
林遠走到自己工位前，給大諦唱片發了封郵件——措辭克制，附上《錦衣雪》連結。不是為了簽約，而是讓華宜和輥石知道：遠望不止兩個選擇。
發完郵件，他切回排序算法方案，繼續完善。
長尾查詢的改進是重中之重。百都目前的搜索算法對熱門詞效果不錯，但用戶搜冷門長尾詞時，結果經常驢唇不對馬嘴。林遠準備引入一個基於用戶點擊行為的反饋機制——不是2003年業界通用的簡單統計，而是加入協同過濾的思路，讓搜索結果隨用戶行為自我優化。
這個想法在2003年絕對超前。Google要到2004年才開始大規模使用點擊反饋，百都則更晚。
"宿主，方案中的協同過濾部分建議標註為'實驗性改進'，降低對方對落地難度的顧慮。同時準備一組A/B測試數據，證明點擊反饋機制對長尾查詢召回率的提升幅度。"
"好主意。"林遠修改了文檔措辭，又花了一個小時整理測試數據。
做完這些，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和公式，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張方案本身，就是一張入場券。
百都的技術團隊在國內已經是頂尖水平，張志遠是清華計算機系博士出身，手下清一色名校碩士。但他們在排序算法上遇到的瓶頸，不是靠堆人能解決的，而是需要方向性的突破。
而這個方向，林遠有。
這就是技術入股的核心——不是你有多少代碼，而是你能不能解決對方用常規方法解決不了的問題。守望在安全圈的聲譽是靠WatchGuard和SQL Slammer打出來的，在搜索領域他還沒有證明自己。這張方案就是證明。
如果百都採納後效果顯著，下一次就不是他求著百都合作，而是百都求著他深入綁定。
到那時候，談股權就是水到渠成。
晚上回到宿舍，林遠打開台式機瀏覽新聞。
校園網信息港BBS上，一條帖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廣州那邊好像鬧了什麼肺炎，有沒有人知道詳情？"
回帖只有七八條，大部分在調侃：
"南方人又大驚小怪了。"
"流感唄，每年都有。"
"板藍根都搶光了，笑死。"
林遠盯著屏幕。
他知道那不是流感。他知道三個月後北京會變成什麼樣子——萬人空巷，高校封校，衛生部長和北京市長被免職。
"宿主，2003年3月6日北京將出現首例非典病例。建議提前做好產能預判，並提醒家人注意防護。"
林遠拿起手機，撥通母親的電話。
"媽，店裡還有口罩嗎？"
"口罩？做奶茶用的那種？還有幾包，咋了？"
"那種不行。廣東那邊鬧了個肺炎，傳染性很強。你們得買醫用口罩——三層無紡布那種。出去買菜、坐公交一定戴上，少去人多的地方。"
"大冬天的鬧什麼肺炎……行行行，明天去藥店看看。"
"別等明天，今天就買。多買幾包。"
王淑芳嘴上應著，語氣里滿不在乎。
林遠握著手機沉默了幾秒。
前世，他什麼都不懂，等非典爆發了才手忙腳亂。這一次，他提前了整整一個月。
但母親不信。
這就是先知者的孤獨——你知道暴風雨要來，身邊的人卻只看到晴天。
掛了電話，林遠拿出筆記本，寫下幾行字：
"產能預判：1. FAQ自助指南——把客戶重複問的五十多個問題整理成自助文檔；2. 技術支持流程優化——一級問題自助解決，二級問題才轉人工；3. 訂單處理自動化——批量簽約模板+自動回執。"
如果南方那場肺炎蔓延開來，企業遠程辦公需求會暴增，網絡安全訂單會跟著井噴。現在每天四五十份訂單蘇明遠已經忙不過來，到時候翻倍怎麼辦？
得提前備好產能。
他合上筆記本，關了檯燈。
明天華宜老闆來談，輥石加價在即，大諦郵件待回。百都的面談還有一周。
但最緊迫的，是那場五天後就要抵達北京的風暴。
非典一旦爆發，遠程辦公需求暴增，網際網路公司的業務會迎來劇變——QQ使用量飆升，網遊在線人數暴漲，搜尋引擎的GG收入反而會因為企業縮減預算而短期下滑。
這些變化，別人看到的是恐慌，他看到的是機會。
騰迅會在非典中驗證QQ的社交價值，成大會在非典中驗證網遊的現金牛屬性。等恐慌過去，這兩家公司的估值會大幅提升——而他在恐慌期用技術換來的股權，會跟著水漲船高。
別人恐懼時貪婪。這句話，用在技術入股上一樣成立。
窗外呼呼的風聲。二月底的北京，春天還很遠。
但有些東西，比春天來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