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3月8日,星期六。
學院路上的藥房不大,門口掛著塊褪色的綠底白字招牌。
林遠推門進去,櫃檯後面坐著個五十來歲的女藥師,正翻著雜誌。
"我要醫用口罩,三層無紡布那種。"
"有。一包十隻,十二塊。"
"來十包。"
女藥師抬起頭,打量了他一眼——穿著運動外套的大學生,周六中午跑來買一百隻口罩?
"小伙子,你開診所的?"
"備著用。"
"大春天的買這麼多口罩……"女藥師一邊從貨架上搬一邊嘀咕,"這東西保質期兩年,你一個人戴得完?"
林遠沒解釋,付了錢,把口罩塞進書包。兩大袋撐得書包鼓鼓囊囊,走出藥房的時候,街上陽光正好,風裡帶著柳樹剛發芽的味道。路人三三兩兩,沒一個人戴口罩。
回宿舍的路上經過食堂,幾個同學端著飯盒迎面走來,有人瞟了一眼他書包里露出的白色包裝袋:"林遠,買的什麼?"
"口罩。"
"買口罩幹嘛?"
"防感冒。"
對方笑了一聲沒再問。
三月初的北京,天藍風暖,操場上有踢球的,圖書館前自行車停了三排。誰需要口罩?
回到宿舍,林遠把五包塞進衣櫃底層,三包裝書包隨身帶,兩包鎖進抽屜。
趙強從床上探過頭來看了一眼:"你又囤什麼?"
"口罩。"
"最近是不是有點過了?又是板藍根又是口罩的。"
"過兩周你就知道了。"
趙強翻了個白眼,翻回身繼續趴著寫代碼。鍵盤聲噼里啪啦響,屏幕上密密麻麻的C語言。
林遠看了一眼他的屏幕——又在寫遊戲腳本。這小子對代碼是真愛,每天不敲幾百行就渾身不自在。
"趙強。"
"嗯?"
"你寫代碼的速度怎麼樣?"
趙強停下鍵盤,回頭看他:"什麼意思?"
"我的工作室現在接了新的開發項目,人手不夠。你有沒有興趣兼職?按月算,一千五。"
一千五。對一個大一學生來說不算少,勤工儉學一個月才三五百。
趙強盯著他看了兩秒:"你的工作室?就是那個遠望科技?"
"對。"
"做什麼項目?"
"網絡安全方向。具體的技術方案暫時不能說,但核心是開發新的安全模塊。你來了負責輔助開發——接口測試、代碼審查、文檔整理這些。核心架構我自己來。"
趙強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林遠一直在搞安全相關的項目,也知道"守望"那個ID在安全圈的名頭,雖然他從沒問過守望和林遠到底是什麼關係。
"行。"他說,"什麼時候開始?"
"明天。下午兩點,北大創業園A302。"
趙強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核心代碼你寫?"
"對。你負責外圍和測試。"
"那行。"趙強轉回身,繼續敲代碼,但鍵盤聲明顯快了幾分。
3月10日,星期一。
林遠八點到創業園,蘇明遠已經在了。趙強也在——七點五十就到了,坐在角落的空桌前,面前攤著筆記本電腦,正在看WatchGuard的API文檔。
"這麼早?"
"你說下午兩點,我想著先來看看環境。"趙強推了推眼鏡,"這個API文檔我昨晚看了大半,接口設計挺清晰的。"
蘇明遠看見趙強,愣了一下:"趙強?你怎麼在這兒?"
"林遠找我來的,兼職。"
蘇明遠轉向林遠,眼神里有些意外——你把趙強也拉進來了?
林遠沒解釋,走到白板前拿起筆。
"先說正事。蘇明遠,客戶分類做完了嗎?"
"做完了。"蘇明遠從桌上翻出一疊列印紙,紅藍兩色標註了密密麻麻的分類信息,"376家客戶——金融82家、製造67家、教育51家、醫療39家、網際網路28家、其他109家。50人以下201家,50到200人132家,200人以上43家。"
林遠快速翻了一遍:"金融和製造占比最高,對數據安全最敏感,遠程辦公需求也最大。策略模板先做這兩套。"
"已經在寫了。金融模板——強制雙因子認證、終端補丁檢查、最小權限訪問、操作日誌留存;製造模板——單因子可選、VPN隧道加密、訪問時段限制、網絡分區隔離。"
林遠在金融模板上加了一條:"遠程終端殺毒軟體狀態檢查,未安裝的拒絕接入。第二期模塊才實現,先寫進模板。"
蘇明遠記下,從抽屜里翻出一張便簽紙。
"還有個事。上周五到今天,有三個客戶問了遠程相關的問題。深圳一家金融公司問VPN隧道能不能加身份驗證;上海一家貿易公司問WatchGuard能不能限制特定IP訪問權限;本地一家網際網路公司直接問在家辦公能不能安全訪問內網。"
三個客戶,三個問題,三天。
比他預想的快。
"加速信號。"林遠放下便簽,"VPN開發周期從兩周壓縮到十天。身份認證模塊今天開始,五天出原型。"
蘇明遠皺眉:"十天來得及嗎?"
"來得及。我寫核心架構,趙強負責接口測試和代碼審查,你盯客戶反饋——任何跟遠程接入、VPN、在家辦公沾邊的問題,第一時間告訴我。"
趙強在旁邊聽完了全程,沒說話,但目光從蘇明遠手裡的便簽紙掃到了白板上的時間線,又看了看林遠。
三個客戶的問題、VPN安全網關、十天出原型——這些信息拼在一起,指向一個很明顯的結論:林遠在賭一個還沒出現的市場。而他賭的依據,是那個南方還沒擴散到北京的肺炎。
他沒有問為什麼林遠那麼確定肺炎會擴散。成大安全交流會的時候他就見識過了——林遠對安全趨勢的判斷有一種近乎偏執的準確。那時候他還覺得是運氣,後來SQL Slammer事件讓他徹底服了。
"接口測試我下午就能開始。"趙強說,"先把WatchGuard的現有接口跑一遍,列出所有回調點,新模塊掛上去的時候直接對。"
林遠點頭:"就這麼辦。"
下午,三人各忙各的。林遠在辦公室寫身份認證模塊核心邏輯,趙強在另一張桌上跑WatchGuard的接口測試,蘇明遠在回客戶工單。
四小時後,林遠關掉編輯器。
身份認證模塊核心框架完成——插件接口定義、雙因子認證流程、策略規則引擎、中文注釋。三個TODO標記標出了後續優化的點,不影響核心功能。
趙強湊過來看了一眼代碼,沉默了十幾秒。
"這個架構……不是你寫的吧?"
林遠心裡一緊:"什麼意思?"
"風格不對。你以前寫的代碼我見過——變量命名習慣用下劃線,注釋偏短,邏輯直來直去。這段代碼風格完全不一樣,命名駝峰式,注釋詳細到每一行,架構分層特別清晰……像是不同的人寫的。"
林遠面不改色:"我參考了國外安全產品的架構設計。這次是商業項目,代碼規範比個人項目嚴格,我自己也調整了編碼風格。"
趙強看了他一眼,沒追問。但他的表情分明在說——我不信,但我不會問。
"接口測試跑完了。"趙強轉了話題,"WatchGuard現有17個回調接口,我按功能分了三類——認證類4個、策略類6個、日誌類7個。新模塊掛載的話,認證類的4個接口需要擴展,策略類需要新增2個回調點。我列了清單,你看看。"
林遠接過清單掃了一眼,乾淨利落,分類清晰。
"做得不錯。"
趙強嗯了一聲,坐回去繼續整理文檔。
林遠看著他的背影,心裡盤算著——趙強這小子是真能幹活,而且不多問。這兩點在當前階段太重要了。
但還有一件事得解決。
傍晚,蘇明遠和趙強先後走了,林遠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打開筆記本算帳。
遠望科技現在的收入全是海外技術顧問費和WatchGuard訂單,進的是HSBC海外帳戶和工行對公帳戶。合同、發票、稅務申報、社保……這些事他一直自己湊合著做,但現在不行了。
工作室三個人了。很快還會更多——VPN安全網關上線後,技術支持和客戶服務的工作量至少翻倍。加上百都那邊技術入股的事如果落地,合同和財務更複雜。
他需要一個人專門管錢。
不是兼職,是正式的財務人員。會做帳、懂稅務、能處理對公業務的那種。2003年北大創業園裡有不少小公司,應該有兼職會計或者代帳服務可以找。
"小艾,北大創業園周邊有沒有代帳公司或者兼職會計?"
"宿主,創業園B棟二樓有一家'海淀信達財務諮詢',專門給園區小公司做代帳。月費300-500元,含記帳、報稅、發票管理。另外,北達經濟學院有勤工儉學項目,其中會計方向的研究生可以做兼職財務助理。"
"先找代帳公司把基本帳做起來。等工作室規模再大一點,招一個全職的財務。"
林遠在筆記本上寫下:
待辦:
1. 周二去B棟找信達財務,簽代帳合同
2. 趙強入職手續——簽兼職協議,月薪1500
3. VPN安全網關:十天倒計時
他合上筆記本,拿起桌上那張便簽紙——三個客戶,三個問題,三天。
等非典真正擴散到北京,三個會變成三十個、三百個。
到那時候,誰能第一時間拿出遠程辦公安全方案?
只有遠望。
窗外,中關村大街的霓虹燈已經亮了。樓下便利店門口有人在打電話,聲音順著風飄上來:"什麼非典?別瞎傳了,北京沒事兒……"
沒事兒。
現在沒事兒。
林遠關掉檯燈,鎖門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