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2日，星期三。
昨天去信達財務簽了代帳合同，今天趙強正式簽兼職協議。
早上八點，林遠到了A302。趙強已經在了。
桌上攤著一份列印好的兼職協議，旁邊放著一支筆。趙強推了推眼鏡，指著協議上的一行字："保密條款里的'不得向第三方透露產品技術細節和公司內部信息'，這個範圍能不能具體一點？"
"你怕限太死？"林遠坐下來。
"我是計算機系的學生，課上也寫代碼。如果以後課堂作業或者畢業設計涉及安全技術，總不能因為保密協議連作業都交不了。"
林遠想了想："加一條限定——'僅限於遠望科技已發布和未發布的產品、技術方案、客戶信息及商業策略'，課堂作業和學術研究不在限制範圍內。"
趙強點頭，拿起筆簽了名。協議一式兩份，他留了一份，另一份遞給林遠。
"還有個事。"趙強說，"昨天回去我又跑了幾個接口測試，發現WatchGuard的日誌回調模塊有個bug——日誌輪轉的時候，如果同一秒內寫入超過200條，最後一條會丟失。"
"復現了？"
"復現了。正常使用不會觸發，但VPN安全網關掛上去之後，遠程接入的日誌量至少翻十倍，到時候就成隱患了。"
林遠心裡一凜。趙強說的對——VPN安全網關上線後日誌量暴增，丟一條就是審計缺口。
"記下來，排進修復計劃。VPN安全網關上線前必須修。"
趙強嗯了一聲，在筆記本上劃了一道。
林遠看著他——這小子剛入職第二天，就自己跑壓力測試找出了產品埋的雷。一千五月薪，值。
加上昨天簽的代帳合同——海淀信達財務，月費四百，記帳報稅發票全包。遠望科技從"一個人對縫"正式變成有代帳、有團隊、有流程的小公司。骨架搭起來了。
上午十點半，林遠開始寫VPN安全網關的核心代碼——安全決策引擎。
身份認證模塊框架昨天搭好，今天把策略規則引擎接上。策略規則是整個安全網關的大腦：什麼角色訪問什麼資源，什麼時間允許遠程接入，什麼終端狀態放行——全靠它判斷。
"小艾，策略規則引擎的規則模板，按行業區分。金融行業——強制雙因子認證、最小權限訪問、操作日誌留存90天、遠程終端必須安裝殺毒軟體；教育行業——單因子可選、寬鬆訪問時段、日誌留存30天；製造行業——VPN隧道加密、訪問時段限制、網絡分區隔離。"
"明白。宿主，另外提醒——世界衛生組織今日發布了全球旅行警告，涉及非典型肺炎。"
林遠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
WHO全球警告。3月12日。記憶完全吻合。
比北京首例確診晚了六天，但這是國際層面正式介入的信號。從今天起，非典不再是"中國南方的地方病"，而是全球公共衛生事件。
"確認了？"
"已發出。WHO建議各國加強對非典型肺炎的警惕，並對有相關症狀的旅行者進行排查。"
林遠打開瀏覽器，搜了搜國內新聞網站——新浪首頁還沒上頭條，但科技頻道和健康頻道已經有了相關報導。評論區寥寥幾條，語氣大多是"又來了""WHO也太大驚小怪了"。
但林遠知道，三天後——3月15日——WHO會正式命名：SARS。
到那時候，所有人都會記住這四個字母。
他關掉瀏覽器，繼續敲代碼，腦子裡同時算VPN進度：身份認證框架昨天完成，策略規則引擎今天搞定，隧道管理模塊明天開始，Web管理界面和集成測試最後兩天。時間緊，但不是不可能。
中午吃飯的時候，食堂里的電視正在播午間新聞。
"世界衛生組織今日發布全球旅行警告，稱一種新型非典型肺炎正在亞洲部分地區傳播，建議各國加強警惕……"
畫面切到WHO日內瓦總部的發言人，西裝革履，表情嚴肅。旁邊的字幕滾動著：非典型肺炎·全球警告·多國出現病例。
食堂里幾百號人吃飯，偶爾有人抬頭看一眼電視，又低頭扒飯。
"又是那個肺炎？南方的事兒吧。"隔壁桌有人嘀咕。
"WHO都發警告了，應該挺嚴重的？"
"嚴重什麼啊，流感每年還死幾萬人呢。別杞人憂天了。"
林遠端著餐盤坐角落，一口一口吃完，沒說話。
他想起前幾天跟母親說的——買口罩、別去人多的地方。王淑芳永遠是"知道了知道了"，至今沒買回一包口罩。
今晚得再打一個電話。
下午兩點，蘇明遠拿著便簽紙來了。
"又有新信號。"他把便簽紙放在林遠桌上，"今天上午又收到兩個客戶諮詢。一個杭州的網際網路公司，問遠程接入的終端安全有沒有解決方案；一個北京的金融公司，更直接——'我們有些員工可能需要在家辦公，VPN安全怎麼保證？'。"
加上之前三個，一周內已經有五個客戶問了遠程辦公相關的問題。
"趨勢在加速。"林遠拿起筆，在白板上畫了條曲線，"3月6日之前零需求，3月7日一個，3月8日兩個，3月10日兩個，今天又兩個。加速度在增大。"
蘇明遠看著曲線，皺了皺眉："跟非典有關？"
"WHO今天發了全球警告。"林遠說，"剛出的新聞。"
蘇明遠愣了一下："真的？"
"你回去看看新浪科技頻道。"
蘇明遠沉默幾秒，忽然想起什麼："上周你還說'兩周內需求會來'，我當時覺得你誇張了……"
"現在還覺得誇張嗎？"
他看著白板上那條加速上升的曲線，和林遠寫下的"十天倒計時"，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林遠賭的不是運氣，是信息差。
"我會盯緊客戶反饋。有任何遠程辦公相關的諮詢，第一時間報。"
"好。還有——FAQ里加上遠程辦公安全專題，把客戶問的這些高頻問題整理進去。等VPN安全網關上線，配套FAQ一起推。"
"明白。"
傍晚六點半，林遠在辦公室撥通了母親的電話。
"媽，今天新聞看了嗎？WHO發全球警告了，那個肺炎很嚴重。"
"看了看了，"王淑芳的聲音不太在意，"新聞說了，北京就一例，輸入性的，已隔離了。你爸說沒事兒。"
"媽！"林遠提高了聲音，"這不是一例兩例的事，這個病傳染性很強，一旦擴散——"
"行了行了，你別嚇唬你媽。"林建國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北京一千多萬人呢，一例病例你緊張什麼？我跟你媽身體好著呢。"
林遠深吸一口氣，壓住心裡的急躁。
"爸，你聽我說。口罩必須買，至少十包。84消毒液買兩箱，體溫計也備幾支。不是現在用，是備著——等真出了事，你有錢都買不到。"
"還有，清開靈口服液買十盒，退燒的中成藥，真要是發高燒送不了醫院能頂一頂。藥店都有。"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行，"林建國終於鬆口，"明天去買。"
"今天就去。藥店還沒關門。"
"……行行行，現在就去。"
掛了電話，林遠沒急著走，拿出一張紙列清單。
前世4月中旬北京全面爆發時，藥店的貨架比臉還乾淨。板藍根是群體恐慌的安慰劑，對SARS預防沒用。真正管用的是口罩、消毒、隔離，以及確診後減症的藥物。5月國家篩選出八種有效中成藥，清開靈排第一，但到時候已一藥難求。
現在買，貨源充足，價格正常。清單三份：工作室口罩五箱、84消毒液四箱、酒精兩箱、清開靈二十盒、金蓮清熱顆粒十盒；宿舍減半；父母加退燒貼。總價不到兩千，風暴來時這些東西比錢重要一百倍。
明天讓蘇明遠以公司名義去批發市場採購，便宜又不引人注目。
林遠把清單折好放進抽屜，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他知道父母不是不聽話，是他們根本想像不到——一個"南方的地方病"怎麼會在一個月內讓北京變成疫區。
這種認知差，不是一通電話能填平的。但物資可以先備好。等風暴來的時候，至少他這邊不是裸奔。
還有奶茶店。北達西門外那個鐵皮棚子，日均五六十杯是父母在北京站穩腳跟的根基。可一旦封校，學生離京——賣給誰？停業一個月，房租生活費從哪出？
這話他沒在電話里說，說了父母只會覺得危言聳聽。等到SARS命名日，再認真談。
晚上回到宿舍，林遠在台式機上繼續寫VPN安全網關的代碼。
策略規則引擎的核心邏輯已完成——規則加載、條件匹配、動作執行、日誌記錄，四大模塊寫通。趙強找出的日誌輪轉bug也定位了，緩衝區溢出，加個邊界檢查就行。
"小艾，VPN安全網關開發進度。"
"安全決策引擎核心框架已完成，策略規則引擎今日完成。剩餘：VPN隧道管理模塊、Web管理界面、WatchGuard集成適配。預計還需六到七天。"
"壓縮到五天。3月17日出原型。"
"宿主，3月15日WHO將正式命名非典型肺炎為SARS。這一天可能成為公眾認知的轉折點——北京普通人對非典的態度會從'與我無關'變成'開始緊張'。"
林遠停下敲鍵盤的手。
3月15日。SARS命名日。
他看了一眼日曆——還有四天。
四天之後，所有人都不會再覺得他是在杞人憂天了。
而到那時候，VPN安全網關的原型，必須已經準備好了。
林遠重新把手放在鍵盤上，繼續寫代碼。窗外的中關村大街燈火通明，樓下的便利店還有人排隊買奶茶。沒人戴口罩，沒人談非典。
但風的方向，已經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