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3日，星期四。
上午九點，蘇明遠拎著兩箱東西推門進A302，後面跟著個推三輪車的師傅。
"口罩五箱、84消毒液四箱、酒精兩箱、清開靈二十盒、金蓮清熱顆粒十盒、體溫計四支、一次性手套兩箱。"蘇明遠把採購單遞過來，"批發價，一千七百八。發票開'辦公用品'。"
林遠掃了一眼："分三份——工作室、宿舍、父母各一份。辦公室角落騰個架子，貼標籤。以後每天上班第一件事：測體溫、洗手、消毒工位。"
蘇明遠愣了一下："這么正式？"
"健康出了問題，什麼都是零。"
蘇明遠沒多問。自從白板上那條加速曲線畫出來之後，他對林遠的判斷多了一層信任。
"還有個事，"蘇明遠掏出便簽紙，"昨天到今早又收到三個諮詢，全跟遠程辦公有關。深圳那個直接問'有沒有現成的VPN安全產品能馬上用'。"
"告訴他正在開發，三月底出測試版。先發FAQ。"
"發了，他回'等不起，能不能先給個方案框架'。"
"讓趙強寫個VPN安全方案的技術白皮書，五千字以內，重點講架構和認證流程，不涉及代碼細節。讓客戶覺得'這家公司懂行'。"
蘇明遠點頭記下，看了眼角落物資箱，欲言又止。
"3月12日WHO發全球警告，3月15日會有更重要的消息。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下午，林遠打開電腦，審核小艾生成的VPN隧道管理模塊代碼。
這是VPN安全網關第三大模塊——身份認證管"你是誰"，策略規則管"你能幹什麼"，隧道管理管"你的數據怎麼安全傳輸"。
小艾的代碼一如既往地恐怖——IPsec協議棧、IKE協商、雙認證、AH和ESP封裝全部到位，三千行核心邏輯一個bug沒有。
但林遠不是在看bug，他在看"風格"。密鑰交換那段太優雅了，不像2003年一個大學新生能寫出來的。
"小艾，密鑰交換改一下。雙緩衝隊列換單緩衝加鎖，加二十行冗餘校驗。性能降百分之十五，但看著像'聰明但經驗不足的程式設計師寫的'。"
"明白。宿主，隧道管理模塊已是第三次降級修改。"
"三次不夠就四次。趙強做代碼審查，一眼就能看出風格不一致。新模塊再出現差距，他遲早問更尖銳的問題。"
這才是開發真正慢的原因——不是小艾寫不出，是寫出來的東西太好了。好到必須逐段"降級"，降到像天才團隊兩個月的水平，而不是超級AI三天的黑科技。審核一遍比小艾生成一遍還長。
"另外匯報——今日新增客戶諮詢四個，累計已達十一個。其中金融行業五個，網際網路三個，製造兩個，教育一個。"
"一天四個，還在加速。"林遠在白板上更新曲線，"3月6日零，3月7日一，3月8日二，3月10日二，3月12日二，3月13日四。指數增長趨勢確認。"
"根據當前增速，預計3月底客戶諮詢量將突破五十。VPN安全網關若能在3月17日出原型，配合FAQ和技術白皮書，可率先搶占市場窗口。"
"市場窗口。"林遠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心裡有了底。
3月14日，星期五。
趙強交了技術白皮書初稿。五千字，架構圖三張，認證流程圖兩張，邏輯清晰。
林遠改了幾處措辭——"檢測"換"識別"，"監視"換"審計"，"追查"換"記錄"。安全行業術語必須精準。
他自嘲一笑，把改完的白皮書遞給趙強："寫得不錯。PDF格式直接發給深圳那個客戶。"
趙強接過文件，猶豫了一下："林遠，我有個問題。"
"說。"
"最近客戶諮詢的密度，還有你讓我寫的VPN安全方案……你是不是提前知道什麼？"
林遠看了他一眼。趙強的眼睛藏在鏡片後面，但這個問題本身就是試探。他入職第三天就發現代碼風格不一致，現在問的是更大的事。
"我判斷非典會擴散，遠程辦公需求會暴增。"林遠語氣平靜，"判斷對不對，明天就知道了。"
趙強沒再追問，點頭回工位。
3月15日，星期六。
上午十點，林遠在宿舍打開電腦瀏覽新聞。
新浪首頁，紅色加粗標題——
世界衛生組織將非典型肺炎正式命名為SARS（嚴重急性呼吸綜合徵），並發布第三次緊急旅行警告。
來了。
林遠盯著那四個字母，呼吸微微加快。前世他看到這條新聞時只覺得"又有個新病了"——輟學三年，每天盯著代碼和外賣，對公共衛生事件毫無概念。
這一世，他是先知。而這四個字母，就是他從"先知"變成"先手"的起點。
他拿起諾基亞給蘇明遠撥了個電話。
"看新聞了嗎？"
"看了。"蘇明遠的聲音有點發緊，"你說3月15日會有更重要的消息，就是這個？"
"就是這個。'非典型肺炎'五個字變成'SARS'四個字母。名字越短，事情越大。"
蘇明遠沉默幾秒："我信了。物資、FAQ、VPN安全網關——不是杞人憂天。"
"今天開始，客戶諮詢量會再翻一倍。準備好。"
掛了電話，林遠又撥給母親。
"媽，新聞看了嗎？WHO把那個肺炎正式命名為SARS了。"
"看了看了。"王淑芳的語氣跟上次不一樣——上次敷衍，這次認真了，"你爸說今天藥店人多，買口罩的比前幾天多了。"
"你們買了嗎？"
"買了，你爸昨天就買了。十包口罩，兩箱消毒液，還有你說的清開靈。"王淑芳頓了頓，"遠兒，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這病會嚴重？"
林遠愣了一下。
"上次你催我們買口罩，新聞才說北京就一例。你怎麼那麼急？
"我學計算機的，信息收集能力強。"林遠用了個萬能解釋，"你們東西備好了，少去人多的地方。奶茶店那邊——"
"奶茶店？"王淑芳聲音一沉。
"萬一疫情擴散，大學可能封校。學生出不來，奶茶店就沒客源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那怎麼辦？"王淑芳的聲音慌了。
"現在還沒到那一步，提前說是讓你們心裡有數。"林遠穩住語氣，"真封校了，奶茶店暫時停業，日常開銷我兜底。身體最重要，別為幾百塊日流水冒險出攤。"
"你爸知道了會不會急？"
"讓他知道也行，我擔得起。"林遠停了一下，"媽，如果哪天我打電話讓你關店，立刻關，不要猶豫。能做到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能。"
掛了電話，林遠靠在椅背上。
母親慌了——這是好事。恐慌比麻木強，恐慌的人會行動，麻木的人只會被淹。
3月15日。SARS命名日。按前世時間線，3月27日北京被WHO列為疫區，4月23日開始隔離。還有三十九天。
三十九天後，北京城萬人空巷。他要在那之前，把VPN安全網關做出來，把物資備齊，把父母的退路想好。
下午，林遠去了A302。
趙強在跑接口測試，蘇明遠在整理客戶分類表。兩人同時抬頭。
"今天SARS命名的新聞看了？"蘇明遠問。
"看了。"林遠走到白板前，在加速曲線上添了今天的數據——"3.15，+5個新諮詢"。曲線陡然上翹。
"十天，十一個客戶變十六個。SARS命名之後只會更快。"林遠放下筆，"VPN安全網關3月17日出原型，3月20日內測，3月底公測。趙強，日誌輪轉bug明天必須修。"
"今天就能修。"趙強推了推眼鏡。
"蘇明遠，FAQ和白皮書同步更新，所有新諮詢第一時間發。"
"明白。"
林遠看著兩人——一個沉默寡言的技術宅，一個執行力拉滿的運營。加上小艾，四個人，藏在北大創業園角落裡的小工作室。但他們可能是全中國最早為遠程辦公安全做好準備的人。
"還有——"林遠指了指角落物資箱，"口罩、消毒液、體溫計，自己拿。辦公室每天消毒一次，從今天開始。"
趙強拿了兩包口罩，猶豫一下，又拿了一瓶消毒液。
蘇明遠也走過去拿了一包，低聲說："我以前覺得林遠想太多。現在覺得……他想得還不夠多。"
趙強沒說話，但點了點頭。
窗外，三月的風還帶著涼意。中關村大街上車來車往，沒人戴口罩。但林遠知道——有些事情，已經回不了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