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6日，星期二。封校第十四天。
林遠到A302的時候，蘇明遠已經在白板前站著了。
白板上多了一行字——"上海證券：已回簽。"
"EMS昨天到的，今天上午確認回簽。"蘇明遠把合同遞過來，上面已經有上海證券信息技術部的公章，"10300。"
林遠掃了一眼，數字和之前郵件確認的一模一樣。服務端1台+客戶端40台，企業標準不打折。
"白板更新。"
蘇明遠在白板上添了一筆：第24單。累計310380。
三十一萬。白板右上角的50萬目標，從遙不可及變成了看得見的距離。
上午十點，趙強來了。
佑安的部署方案昨天審完發過去了，趙強今天不是來幹活的——是來交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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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佑安五十台全部上線，傳染病區雙層隔離跑通了。"趙強把部署報告放在桌上，"張主任——佑安信息中心的——說下周要加三十台，傳染病區每個護士站都要配終端。"
"加就加，報正常價。"林遠翻開報告掃了一眼，部署日誌、測試數據、網絡拓撲圖，全齊了，"趙強，佑安的部署你全程盯的？"
"嗯。電話遠程盯的，佑安那邊的網管小劉配合，我讓他每一步截圖發過來確認。"
林遠合上報告，點了點頭。
"辛苦了。"
趙強嗯了一聲，回工位去了。他最近話更少了，但做事越來越利落——從最初連安裝腳本都要林遠手把手教，到現在能獨立搞定傳染病區雙層防火牆穿越方案，趙強用了不到兩個月。林遠想起自己說過"VPN線過50萬給趙強漲到三千"，按現在的速度，六月之前就能兌現。
三個人像一台機器的三個齒輪，各自轉著，咬合得越來越順。
十一點，林遠手機響了。
一個北京座機號。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站起來走到窗邊接起來。
"遠望老師！"張旭東的聲音從聽筒里炸出來，帶著一股子興奮勁，"好消息！《江南》錄完了！"
林遠的腳步頓了一下。
錄完了。
他寫的那首歌，有人唱出來了。
"我剛拿到demo，你聽聽——"李銘澤那邊傳來翻找東西的聲音，然後是一陣模糊的雜音，像是在調整設備。
三秒後，旋律響了起來。
鋼琴前奏。乾淨，清澈，像三月的雨落在青石板上。然後是弦樂鋪進來，R&B的節奏墊在底下，中國風的旋律線像水墨畫一樣展開。
"風到這裡就是粘，粘住過客的思念……"
人聲進來的時候，林遠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
林俊傑。
就是他。在另一個時空里，這個聲音和這首歌綁定了整整二十年——2004年夏天，從校園廣播到街邊奶茶店，從計程車電台到深夜耳機循環，江南和林俊傑是刻進一代人DNA的組合。
此刻，這個組合從記憶里走了出來，活在2003年的錄音棚里。
聲音年輕，帶著剛發完首專的銳氣，尾音處理還沒到後世的圓融，但那份天生的醇厚已經在了——R&B的節奏感加上中國風的咬字，換任何一個人都唱不出這個味道。
"怎麼樣？"李銘澤的聲音插進來。
"編曲不錯，人聲……"林遠停了一下，"俊傑的聲線和這首歌是絕配。副歌部分的和聲層次再加一軌，bridge的弦樂對位可以更密一點。"
李銘澤在那頭笑了："俊傑自己聽了初版也說副歌不夠厚，要求製作組加一版三軌和聲。他說'副歌得像潮水湧上來'——這小子對音樂的直覺是真的准。"
"讓他調，出新版再給我聽。"
"好！另外——保底款項走流程了，25萬預計三個工作日內到帳。"
25萬。輥石的《江南》加《童話》，保底全額。
"收到。"
林遠掛了電話，沒有動。
蘇明遠從電腦前轉過頭來："誰打的？"
"一個朋友。"林遠走回工位，坐下來打開郵箱。
李銘澤已經把demo的下載連結發了過來。林遠點開，戴上耳機，從頭到尾又聽了一遍。
江南。他在另一個時空聽過無數遍的歌，現在以遠望的身份，第一次聽到它被林俊傑唱出來。
和記憶里的版本幾乎一樣——只是少了二十年打磨的火候。副歌的爆發力差一口氣，bridge的轉音偏保守，弦樂編排還可以更密。但底子是對的，聲線是對的，R&B加中國風的骨架是對的。
這些小問題，調兩版就能到位。
問題不在歌上。
問題在於——他聽到林俊傑唱出"風到這裡就是粘"的那一刻，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不是"對了"，而是"保底到帳了"。
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寫歌的時候，他腦中浮現的是另一個時空的旋律，是林俊傑站在舞台上燈光打下來的畫面，是千萬人在耳機里循環播放的溫度。可歌一錄完，所有浪漫就變成了數字——保底多少，版稅幾個點，預付款什麼時候到。
他用的是先知者的記憶，算的是投資者的帳。兩條線擰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真實。
25萬。加上華宜那邊《七里香》和《歐若拉》的30萬保底，和大諦《寧夏》7萬5的預付款三月底就到了。五首歌70萬保底，陸續兌現中。
歌曲是種子。種子已經發芽了。
他摘下耳機，關掉播放器。
"小艾，輥石保底25萬走流程。華宜30萬到帳了嗎？"
"華宜30萬保底已於今日上午到帳。國內個人帳戶餘額更新——華宜30萬加到大諦預付款7.5萬，音樂線累計到帳37.5萬。輥石25萬保底預計三個工作日內到帳，屆時累計將達62.5萬。"
37.5萬。加上輥石即將到帳的25萬，光是音樂線，就快趕上VPN線三個月的總營收了。
但林遠沒有把這個數字寫在白板上。白板是遠望科技的——VPN、WatchGuard、客戶數、合同額。音樂線的錢走的是個人帳戶，不混。
62.5萬。夠支撐百都技術入股的啟動期，夠覆蓋遠望科技下半年的運營成本，夠給趙強漲工資。但現在還不是動用的時候——百都的股權方案還沒出，騰迅的接觸還沒開始，阿里芭芭的窗口還沒打開。這些錢是子彈，打早了就是浪費。
下午，兩件事幾乎同時發生。
第一件：北京證券的郵件到了。
"遠望科技：經我司IT委員會評估，VPN安全網關方案符合遠程交易備份需求，擬簽約服務端1台+客戶端60台+文檔費5000，合計16300元。請提供正式合同。"
第25單。蘇明遠算完，在白板上添了一筆——326680。
三十二萬六千六百八十。離50萬還差十七萬三。
第二件：華宜張旭東的郵件。
"遠望老師：《七里香》和《歐若拉》的保底款項已走完，30萬到帳。《七里香》下周進棚，歌手已確認。另外，光良那邊《童話》的編曲也在推進中，輥石說他會親自參與編曲。"
林遠看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七里香》下周進棚。華宜那邊鎖定了歌手——一個會讓整個華語樂壇震動的名字。
但現在不是公開的時候。
傍晚五點，林遠走出創業園。
校園廣播正在播報疫情通報："5月6日北京新增非典病例70例，較昨日大幅下降……"
70例。從昨天的160降到70。數字腰斬了。
"小艾，怎麼看？"
"單日數據波動較大，不能作為趨勢判斷依據。5月5日數據偏高可能包含疑似轉確診的積壓處理。新發病例33例，比昨日的實際新發數也在下降，但需要觀察3到5天才能確認趨勢。"
"5月9日。"林遠說。
"5月9日是流行病學拐點窗口。在此之前，數字可能繼續波動。"
70例。好消息。但不是終點。
他站在創業園門口，看著空蕩蕩的校園。遠處的宿舍樓，今天沒有新拉警戒線的。IC電話亭的隊伍短了一些——也許是因為新增數字降了，人心稍微安了一點。
手機震動。母親的簡訊。
"遠兒，新聞說北京今天少了，是真的在好轉嗎？"
林遠想了想，回了一條："還在波動期，別放鬆防護。再等幾天。"
發完簡訊，他站在原地看了會兒天。
五月的風已經不冷了，但陽光照在身上也沒什麼暖意。70例。不是終點，但至少是個好消息。
白板上32萬6。音樂線37.5萬到帳，輥石25萬在路上。百都股權方案還在路上。
三張牌，一張比一張大。
但現在還不是亮底牌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