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7日,星期三。封校第十五天。
林遠醒來的時候,走廊里有人在壓低聲音說話。
不是312的人。是隔壁宿舍的,門沒關嚴,聲音從縫隙里漏出來。
"……6樓那個,凌晨被校醫院帶走了,說是發熱。"
"真的假的?昨天還好好的——"
"防護服都穿了,兩個人架著走的。"
林遠從上鋪坐起來。6樓。同一棟樓。
王海濤不知道什麼時候出去了。趙強還在睡,被子裹到頭頂。蘇明遠的床也空著——他又是一早去了A302。
"小艾,6樓什麼情況?"
"宿管群消息——6樓612室一名學生凌晨體溫38.5℃,校醫院派車接走隔離觀察。同宿舍三人轉移至觀察區,6層東側走廊臨時封閉。"
又是疑似。又是隔離。又是封閉。
五月的北京,每天的日常。
林遠穿好衣服出了門。走廊里的氣氛比昨天沉——每個經過6樓東側的人都會下意識加快腳步,像是那一截走廊本身就是危險的。
A302。蘇明遠已經在處理郵件了。
"兩家新諮詢。"他把屏幕轉過來,"一家區屬檔案館,遠程調檔需求。一家出版社——編輯和作者在不同城市,校稿文件要走加密通道。"
"出版社?"林遠坐下來,"什麼規模?"
"中型,北京一家文史類出版社,編輯部二十來人,作者全國各地都有。他們問有沒有文檔版本控制集成方案。"
"沒有,標準VPN方案夠用。文檔版本控制讓他們自己找第三方工具,我們只管通道安全。"林遠翻了翻郵件詳情,"報企業標準價,不打折。"
"行。"蘇明遠在報價模板上填數字。
新諮詢在走,老客戶在續。遠望科技的齒輪沒有因為非典停下來——反而在這場危機里越轉越快。但林遠清楚,這種加速是疫情催出來的,不是常態。等非典過去,增速一定會回落。
關鍵是回落之後留下多少。
——
上午十點,趙強來了。
他今天比往常沉默。進門放下包,直接坐到電腦前打開佑安部署文檔,一句話沒說。
林遠看了他一眼,沒問。
十一點,趙強突然開口:"林遠,佑安擴容的需求清單我整理完了。傳染病區每個護士站一台終端,加行政樓遠程辦公十台,總共三十台,和上周報的一致。"
"發給張主任確認。"
趙強點頭,發了郵件。然後他摘下耳機,轉過身來。
"林遠。"
"嗯?"
"我媽在山東。"趙強的聲音很平,"昨晚打電話,打了四十分鐘才接通。她說村里封路了,鎮衛生院只有一個大夫,連口罩都不夠。"
林遠放下手裡的文件。
"她還好嗎?"
"還好。就是害怕。"趙強停了一下,"她說村里人現在連集都不敢趕,有個大爺發燒三天不敢去醫院,在家硬扛。"
山東農村。一個大夫,口罩不夠,發燒不敢就醫。
林遠想起佑安的五十台VPN終端,想起協和的遠程會診系統。那些三甲醫院在非典中至少有信息化的底子——鄉鎮衛生院什麼都沒有。
"趙強,你媽那邊——村委會有電腦嗎?"
趙強愣了一下:"好像有一台,會計用的。"
"先記住這個需求。"林遠說,"等非典過去,市屬客戶那一批可以帶上鄉鎮衛生院——區縣衛健委統一採購,比一家一家談效率高十倍。鄉鎮醫療的信息化是空白,空白就是機會。"
趙強沉默了幾秒,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下午一點,林遠獨自在A302。
蘇明遠去食堂了。趙強回宿舍補覺。門關著,只有電腦風扇的嗡嗡聲。
他打開郵箱。輥石李銘澤今早八點發了新郵件——
"遠望老師:修訂版demo已出。製作組加了個通宵,俊傑要求副歌和聲加到三軌,弦樂對位也補上了。你聽聽。"
林遠戴上耳機,點開附件。
鋼琴前奏響起。和前天一樣的旋律,但混音乾淨了——人聲不再和伴奏搶頻段,各聲部各歸其位。
"風到這裡就是粘……"
副歌部分,三軌和聲鋪開,像潮水一層層漫過沙灘。林俊傑的聲線在弦樂和R&B節奏之間遊走,尾音的沙啞恰到好處——中國風的咬字配上R&B的律動,這首歌終於有了它該有的樣子。
弦樂在第二段verse切入,對位線條和主旋律交織——不再是單純的中國風R&B,多了一層古典的厚度。
林遠閉上眼。
這個版本對了。
不是完美——俊傑的副歌爆發力還可以再推一步,bridge尾音處理還能更自由。但方向對了,骨架對了,剩下的只是打磨。
前天第一次聽到demo,腦子裡閃過的念頭是"保底到帳了"。今天不一樣。今天他只是聽。
一首歌從腦子裡的旋律變成耳機里的聲音,中間隔了多少步?寫譜、編曲、找歌手、進棚、錄音、混音、修訂、再混音——每一步都是人和人之間的信任和磨合。
先知者給出旋律。創作者完成歌曲。這兩件事不一樣。
他摘下耳機,回了一封郵件:"通過。定版。進下一步流程。"
五個字。但林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江南正式進入製作期。母帶、版權登記、發行排期,全速推進。
下午三點半,校園廣播響了。
"通告:5月7日北京市新增非典確診病例97例,其中新發病例40例,疑似轉確診57例。累計……"
97例。
林遠的手停在鍵盤上。
昨天70。今天97。
昨天他站在創業園門口,覺得"數字腰斬了"。今天那個數字漲回來了,漲得比跌得快。
蘇明遠推門進來,臉色不好。他剛才去食堂的路上看到了——IC電話亭有人在哭,有人蹲在花壇邊打電話,聲音很大:"不是說在好轉嗎?怎麼又多了?"
"97。"蘇明遠把飯盒放在桌上,聲音發沉。
"57例是疑似轉確診,存量轉化,不是新發感染。"林遠說,"實際新發40例,比昨天新發33例多了7例。"
蘇明遠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拆分的?"
"廣播說了——新發40,疑似轉確診57。"
蘇明遠回憶了一下,廣播確實提了兩個數字。但他腦子裡只有"97"這個總數,根本沒注意拆分。
"那……算好轉嗎?"
"不算。"林遠搖頭,"新發40比昨天多,說明傳播還沒壓住。疑似轉確診只是統計口徑變化,不代表疫情加重,但也不代表好轉。單日數據說明不了什麼——可能明天降到50,也可能漲回150。要看趨勢,不看單日。"
蘇明遠沉默了一會兒,拿起筷子吃飯。但誰都看得出來,沒什麼胃口。
傍晚,林遠的手機響了。
母親。
"遠兒!"王淑芳的聲音比平時急,"新聞說今天又多了,97個!不是說在降嗎?怎麼又升了?"
"媽,別慌。97裡面有57個是之前疑似現在確診的,不是一天新感染的。新發只有40。"
"那也是40個啊!"
"比前天的新發少。"林遠說,"數據在波動,正常。"
"你們學校沒事吧?"
"沒事。封著呢,出不去。"林遠頓了一下,"你和爸別出院子,缺什麼打電話給超市。"
"知道知道……"王淑芳的聲音低下來,"遠兒,你說這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什麼時候是個頭?
他知道。5月9日。流行病學拐點。再過兩天,新增數字會開始持續下降——不是一天的波動,是真正的趨勢反轉。從那以後,每一天都會比前一天好一點。
但他不能說。
"媽,再等幾天。會好的。"
掛了電話,林遠在窗邊站了很久。
遠處宿舍樓有一層的燈格外亮——可能是隔離觀察區。樓下有兩個穿防護服的人在走,白得像兩個移動的感嘆號。
5月9日。還有兩天。
他不是第一次經歷"知道結局卻不能說"的時刻。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難。先知者的詛咒不是看見未來——是看見未來卻必須假裝和其他人一樣在黑暗中等待。
"小艾,修訂版demo已通過。記錄。"
"已記錄。輥石《江南》定版,進入製作期。另,輥石25萬保底款項已提交財務,預計5月8日至9日到帳。"
5月8日。明天。
如果輥石25萬明天到帳,加上華宜30萬和大諦7.5萬,音樂線累計到帳將達到62.5萬。
如果5月9日SARS拐點如期而至——
兩個"如果"。一個明天,一個後天。
林遠深吸一口氣,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白板上,326680安靜地寫著。50萬的目標還差十七萬三千。
不是今天。但也不遠了。
他拿起書包,走出A302。
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又滅,滅了又亮。6樓東側的封閉線還在,有人繞著走,有人低頭快步經過。
5月7日。97例。
曙光碎了一次。但天不會永遠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