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8日,星期四。封校第十六天。
早上八點,林遠的手機震了一下。
銀行簡訊。
他正在刷牙,嘴裡含著泡沫看了一眼屏幕——
"您尾號3072帳戶5月8日08:12入帳人民幣250,000.00元,當前餘額1,274,830.56元。"
二十五萬。輥石的保底。
林遠吐掉泡沫,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三秒。
127萬。這是他國內個人帳戶的餘額——華宜30萬、大諦7.5萬、輥石25萬,加上之前教輔稿費和零散收入,音樂線累計到帳62.5萬。
"小艾,輥石25萬到帳。確認。"
"已確認。國內個人帳戶餘額1,274,830.56元。音樂線累計到帳62.5萬——華宜30萬、大諦7.5萬、輥石25萬。五首歌保底70萬,剩餘7.5萬為大諦尾款,預計專輯發售後結算。"
62.5萬。
從3月底大諦第一筆7.5萬預付款到帳,到今天輥石25萬入帳,一個半月。五首歌,三家公司,70萬保底。
這不是寫歌賺的零花錢——是一支基金。百都技術入股的啟動資金、遠望科技下半年的安全墊、趙強漲工資的底氣,全在這62.5萬里。
他擦了把臉,穿上外套出門。
走廊里比昨天安靜——6樓東側的封閉線還在,但沒人再壓低聲音議論了。也許是因為議論了三天,新鮮感過了。也許是因為大家已經習慣了——每天的日常就是封閉、隔離、新增。
習慣是最可怕的東西。當你不再恐懼的時候,要麼是安全了,要麼是麻木了。而在這場疫情里,安全還遠遠沒有到來。
A302。蘇明遠已經到了。
"佑安擴容的合同張主任簽了。"蘇明遠把EMS信封舉起來,"今早到的,30台終端,傳染病區單獨部署區域。"
林遠接過來看了一眼——8800服務端+30台客戶端全計價(免費額度首單已用完)+文檔費5000,合計15300。
第26單。
蘇明遠在白板上添了一筆——341,980。
三十四萬一千九百八十。離50萬還差十五萬八。
"北京證券呢?"林遠問。
"法務審核中,證券公司走流程慢,估計還要一周。"
"行。盯緊就行。"
蘇明遠點頭,回到電腦前。
林遠看著白板上的數字。341,980。加上北京證券16300,就是358,280。離50萬還差十四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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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天,二十六單,三十四萬。三個人,一間辦公室。
白板右上角的50萬目標,從最初像天邊的雲,到現在像對面樓頂的避雷針——看得見了,雖然還要走一段路。但每走一步,目標就清晰一分。
上午十點,趙強到了。
他今天狀態好了一些——昨天跟母親通了四十分鐘電話之後,反而踏實了。"我媽說村里發了消毒液,雖然不多,但比沒有強。"
"那就好。"林遠點頭。
"佑安擴容的30台,我下午開始配證書。"趙強坐到電腦前,"傳染病區的網絡環境和行政樓不一樣——雙層防火牆穿越方案首單已經跑通了,這次照搬架構就行。"
"部署文檔更新一下,把雙層穿越方案單獨拎出來做模板。"林遠說,"後面醫療客戶會越來越多,每家都要穿防火牆。模板化,以後趙強你五分鐘能出一套方案。"
趙強嗯了一聲,開始幹活。
林遠看著他的背影。趙強現在能獨立搞定傳染病區雙層防火牆穿越方案,能在電話里遠程指導佑安的網管完成部署,能把部署文檔從十一頁擴展到帶可視化流程圖的專業手冊。
兩個月前,他還是一個在宿舍里寫傳奇外掛腳本的大一新生。
非典催熟的不僅僅是VPN的銷量——還有趙強。
"趙強。"林遠叫住他。
"嗯?"
"過幾天給你漲工資。"
趙強轉過來,愣了一下:"啊?"
"我說過,VPN線過50萬給你漲到三千。快了。"
趙強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謝了。"
然後他轉回去,手指敲鍵盤的速度明顯比剛才快了。
下午,林遠獨自在A302的時候,打開了守望的郵箱。
輥石李銘澤今早發了新郵件——
"遠望老師:保底款項已到帳,請查收。《江南》下周進棚,俊傑本人非常期待——他說'副歌得像潮水湧上來',已經把編曲聽了二十多遍。另外,光良那邊《童話》也在排期,他要求親自參與編曲。公司內部已將您列為A類簽約詞曲人——這意味著後續新作品享有優先簽約權和更高版稅梯度。如有新作,請第一時間聯繫我們。"
A類簽約詞曲人。輥石內部的最高等級。
林遠把郵件關掉。A類不A類他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如有新作"四個字。
他還有歌。很多歌。後世的歌庫里隨便抽一首出來,都是這個時代沒人寫過的旋律。但現在不是種第二棵樹的時候——VPN要跑,百都要談,遠望科技要活下去。
他關掉郵箱,切回VPN的工作界面。幾封新郵件等著處理——兩家出版社的報價諮詢、一家物流公司問遠程辦公方案、西安交大老周催續費確認。
林遠一個一個回。沒有激情,沒有頓悟,只有一行一行敲出去的文字和數字。每一封郵件都是一磚一瓦,砌的是遠望科技的地基。
創業不是每一步都在衝鋒——大部分時間是在泥地里一步步往前挪。但每一步都算數。
傍晚四點半,校園廣播響了。
林遠的手停在鍵盤上。
"通告:5月8日北京市新增非典確診病例94例,其中新發病例37例,疑似轉確診57例。累計確診2136例……"
94例。比昨天97少了3例。
新發37例。比昨天新發40例少了3例。
3例。放在一個月前,3例的波動根本不值得注意。但在封校第十六天、在昨天97例擊碎所有人希望之後,3例的下降像是從黑暗裡透出來的一道縫——不是光,但至少證明牆不是封死的。
蘇明遠沒有說話。他坐在電腦前,屏幕上的光映在臉上,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悲。
趙強摘下耳機:"降了?"
"降了3例。"林遠說,"新發37,比昨天少3。"
"那……算好嗎?"
"不算。"林遠的語氣很平,"3例在統計誤差範圍內。明天可能漲回來。也可能繼續降。現在說什麼都太早。"
趙強點頭,重新戴上耳機。
但林遠知道——明天不會漲回來。
明天是5月9日。
2003年5月9日。北京新增非典病例48例。首次跌破50。這不是一天的波動——是從這天開始,新增數字將持續下降,一周後降到20以下,半個月後降到個位數,一個月後歸零。
他知道這一切。他一直在等這一天。從4月23日封校開始,他等了十六天。
但他不能說。一個字都不能說。
"小艾,5月8日數據記錄。"
"已記錄。北京94例,新發37,疑似轉確診57。新發病例三日數據:5月6日33例、5月7日40例、5月8日37例。三日均值36.7,波動區間37±3。不具備趨勢判斷條件。"
36.7。三日均值37左右。
明天——48例。三日均值將驟降到42。後天會更低。大後天更低。
拐點不是一條線,是一個區域。5月9日是那個區域的起點。
林遠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校園空蕩蕩的。五月的風帶著槐花的味道——北達的槐樹每到五月就開滿白花,香氣能飄出二里地。今年沒人駐足聞花,花香白白散在了空無一人的林蔭道上。
他想起母親昨晚的話——"什麼時候是個頭?"
明天就是頭。
他握了握拳頭,又鬆開了。不是激動——是忍耐。先知者最大的考驗不是看見未來,是在未來到來之前,和其他人一樣在黑暗裡坐著,假裝什麼都知道又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手機震動。輥石李銘澤的簡訊。
"遠望老師:款項到帳確認。另外,俊傑說《江南》進棚日期定在5月14日,他要求編曲提前兩天給他試聽——他要在錄音前把每個細節吃透。這人對音樂的認真程度,我做了這麼多年少見。"
5月14日。下周三。林俊傑進棚錄江南。
那個在另一個時空把《江南》唱成一代人記憶的人,要正式錄他寫的歌了。
林遠把手機放回口袋。
白板上341,980。音樂線62.5萬到帳。輥石A類簽約。趙強漲工資在即。佑安擴容已簽。
一切都在往前走。但明天——
明天會是一個分水嶺。
不是白板上的數字,不是銀行帳戶的餘額,不是林俊傑要錄哪首歌。是他心裡那根繃了十六天的弦,終於可以松一松。
5月9日。拐點。
他在窗邊站了很久,直到聲控燈滅了,直到槐花的香氣被夜風沖淡,直到遠處的宿舍樓只剩下零星幾扇窗還亮著。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