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4日，星期六。
普通郵箱裡，周明哲的回覆來了。
用的是學術討論的語氣。周明哲和林遠的學術交流一直走這條線，不涉及任何商業內容。
"林遠同學：上次你提的ECC參數優化方向，我讓課題組做了初步驗證。在Koblitz曲線上，你提到的窗口大小自適應策略確實能提升標量乘法效率約12%到15%。這個結果很讓人振奮。課題組的幾位博士生討論後認為，你的直覺非常好——很多方向他們研究了兩年都沒找到切入點，你一封郵件就點到了關鍵。"
"另外，我們組正在參與一個863信息安全課題的子項目，方向是橢圓曲線在資源受限環境下的實現優化。封校這段時間大家都沒碰面，解封後你來軟體所坐坐，當面聊聊。不是正式邀請——就是學術層面的交流，喝喝茶討論討論。"
林遠看完，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周明哲的措辭很講究——"不是正式邀請"，"學術層面的交流"。這不是客套，而是中科院學者在推進863課題合作前的試探。他已經從論文和郵件討論中認可了林遠的水平，現在想通過面對面的深入交流，判斷這個大一學生能不能真正參與課題組的核心工作。
"你的直覺非常好"——這句話分量不輕。在學術圈裡，一個正研究員對一個大一學生說這種話，說明他已經從"好奇"轉為"重視"了。
這正好是林遠需要的。
他回復了一封語氣得體的郵件——先感謝周明哲的課題驗證結果，然後針對12%到15%的效率提升補充了一個想法："如果將窗口劃分從固定步長改為基於曲線階數的動態劃分，理論上還能再提升5%到8%。但具體的數學證明我還沒做完，可能需要在白板上推一推才能說清楚。"
"白板推公式"——這是林遠刻意設計的。他知道自己做不了完整的數學證明，但如果能在白板上給出關鍵步驟的直覺性推導，讓周明哲的課題組看到方向，剩下的嚴格證明交給他們去做——這正是"給地圖，不給雙腿"的協作模式。
最後加了一句："解封後一定過去，正好有些想法想當面推一推。"
發完郵件，他在心裡算了算時間。解封大約還有六七天。解封後去一趟軟體所，如果安排在六月初，正好能銜接上暑假的863課題。
更重要的是，周明哲提到"課題組的幾位博士生討論後認為，你的直覺非常好"——這說明他的郵件已經在軟體所內部引發了關注。不是一兩個人的好奇，而是一個團隊的重視。
這比論文發表本身更有價值。論文是紙面上的認可，而郵件討論中的認可意味著——他們已經在考慮把他納入團隊了。
一步一步來，不急。
他走到白板前，把昨天的"5"擦掉，寫上"4"。
封校第三十二天。SARS新增4例。連續六天下降。
趙強從上鋪探出腦袋："又降了？"
"4例。"
"我掐指一算——大概一周後能解封。"
"你什麼時候會掐指算了？"
"看了兩天《周易》，略有小成。"
蘇明遠在旁邊笑了一聲："你那是看了兩天網絡算命。"
下午，蘇明遠難得沒出門。
他坐在自己的桌子前，鋪開一沓列印紙，上面密密麻麻寫著什麼。
"你在幹嘛？"林遠問。
"整理案例庫。"蘇明遠頭也不抬，"封校這兩個月WatchGuard簽了二十多單新客戶，加上之前的存量，已經有足夠的企業案例了。我想按行業分類——金融、教育、醫療、政務、網際網路——每個行業挑三到五個標杆客戶，寫出使用效果和部署方案。解封之後直接拿去談新客戶。"
林遠愣了一下。
這是蘇明遠自己想的？
"你什麼時候開始做這個的？"
"前兩天。"蘇明遠終於抬起頭，"你看，阿里芭芭開始幫我們口碑推廣了，說明產品確實好使。但口碑傳播太慢——我們需要主動出擊。解封之後競爭會更激烈，其他安全廠商反應過來就要追了。"
林遠點了點頭。蘇明遠的商業嗅覺一直在進步。從最初只會跑客戶、做售後，到現在能主動規劃推廣策略——這個人正在從"執行者"向"操盤手"轉變。
"你整理完給我看一下，我幫你補充一些技術層面的內容。比如每個案例的安全風險點和解決方案的對應關係。"
"行。"蘇明遠低頭繼續寫，突然又抬頭，"對了，有個事差點忘了——海淀信達那邊來了個代帳對帳單，你看看。"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遞過來。
林遠掃了一眼：遠望工作室成立以來的代帳報表。收入、支出、稅款、銀行餘額，一目了然。
"淨利潤多少？"
"扣掉房租、設備、我的工資、趙強的工資、代帳費，還剩大約十一萬。"
十一萬。這是遠望工作室——軟體品牌這條線的利潤。不算多，但在2003年的大學創業園裡，一個成立剛三個月的工作室能有這個數，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
"留著。"林遠把對帳單放回去，"暑假之前不要分紅。攢著，等解封後有新項目需要啟動資金的時候再說。"
"明白。"蘇明遠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
傍晚，趙強突然從他的電腦前跳了起來。
"成了！"
林遠和蘇明遠同時看過去。
"什麼成了？"
"插件！我給墨鋒寫了個插件！"趙強激動得臉都紅了，"一個代碼格式化工具——選中一段代碼，按F8，自動對齊縮進、統一括號風格、補全缺失的分號。"
林遠走過去看了一眼屏幕。
墨鋒的插件界面上，一個小型工具正在運行。一段歪歪扭扭的C代碼被格式化後變得整整齊齊。
"你怎麼想到做這個的？"
"天天寫代碼，格式整理最煩。我就想，墨鋒有插件接口，我為什麼不自己做一個？"趙強指著屏幕，"你看，核心邏輯不到兩百行代碼。你這個插件協議設計得真好——入口函數、配置文件、事件鉤子，三個東西就能掛上去跑。"
林遠看著那個簡陋但能跑的插件，心裡有一種微妙的感覺。
這是墨鋒的第一個第三方插件。
不是他自己寫的，不是小艾幫他做的——是趙強，一個普通的大一學生，用他設計的插件接口，獨立開發出來的第一個擴展工具。
生態的萌芽。
"寫得不錯。"林遠認真地說，"但有個問題——你的插件直接訪問了編輯器的文本緩衝區指針，如果用戶快速切換文件，可能引發空指針異常。"
趙強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代碼，臉色變了："……你說得對。這個指針在文件切換後確實可能失效。"
"加一層事件監聽，在文件切換時刷新緩衝區引用。"
趙強立刻坐下改代碼。十分鐘後，他長出一口氣："修好了。還加了一個日誌輸出，切換文件時會自動記錄緩衝區狀態。"
"嗯。以後這種工具做完先跑一遍壓力測試。"
"你這個人是不是天生就擅長找缺陷？"
"我只是比你多看了兩遍。"
趙強撇嘴，但眼裡全是興奮。他剛才經歷了每個程式設計師都體驗過的快感——自己寫的工具被人用了，還被指出了改進空間。
這種感覺會讓人上癮。
晚上十一點，林遠更新白板。
WatchGuard新增22客戶，阿里芭芭渠道啟動
《一千年以後》編曲進入間奏討論
周明哲——解封後去軟體所當面交流
遠望三個月淨利潤約11萬
墨鋒第一個第三方插件誕生
守望那邊的進度——百都方案已發，騰迅考題已答——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沒往上寫。
然後看了一眼角落裡的倒計時。
距離解封——約6天。
他關掉檯燈。
趙強在上鋪翻了個身，這次沒說夢話。但林遠知道，趙強今晚大概率會失眠——不是因為焦慮，是因為興奮。第一個插件帶來的那種滿足感，比任何安眠藥都管用。
封校第三十二天。棋盤上的子越來越密。但至少有一顆種子，今天發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