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十日。
凌晨五點，趙強被樓下的嗡嗡聲驚醒。
不是喊叫——整棟樓的人都在說話，但誰都沒大聲喊，像是怕吵醒什麼。
他摸到手機看了一眼——BBS炸了。
"接校防疫指揮部通知，海淀區已連續三天SARS零新增（5月28日—30日），學校定於5月30日起解除封閉管理。具體安排見校內通知。"
發帖時間：凌晨四點四十七分。
趙強從上鋪探出頭："林遠，解封了。"
林遠沒睡。筆記本屏幕的光映在臉上，光標停在一封沒寫完的郵件上。
"我看到了。"
六點整，校園廣播響了。
不是平時的起床鈴。一段正式通知——解除封閉管理，恢復教學生活秩序，即日起憑學生證自由出入校門。
廣播播了兩遍。第二遍播完，整棟宿舍樓安靜了三秒。
然後炸了。
隔壁寢室的王沖猛地推開門，臉漲得通紅："解了！真解了！"
蘇明遠從上鋪翻下來，一隻腳踩空直接蹦到地上，趔趄了兩步才站穩。
"三十八天……"他扶著床沿，聲音發顫，"我操，三十八天。"
趙強已經穿好衣服站在走廊里。窗外，操場邊上有人在跑——不是鍛鍊那種跑，是毫無目的、純粹想跑的那種。有人在草坪上躺著，張開雙臂，一動不動地盯著天。
他扭頭看林遠。林遠合上筆記本，屏幕上那封沒寫完的郵件還亮著。
"你不去看看？"趙強問。
"等會兒。"林遠說，"你先搞你的。"
趙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知道"你的"是什麼。
注釋閉合。五條里的最後一條。
走廊里一波接一波的吵鬧，有人放音樂，有人在水房打電話喊"媽我出來了"，整棟樓像一鍋燒開的水。
趙強深吸一口氣，把注意力收回來。
C語言兩種注釋：//單行注釋到行末自動結束，不需要閉合標記。/* */多行注釋從/*開始，到*/結束，中間可以跨行。
核心難點在/這個字符——遇到它的時候，不知道它是除法運算符、單行注釋開頭、還是多行注釋開頭。必須看下一個字符才能判斷。
他在紙上畫狀態轉換圖。三個狀態：普通代碼、多行注釋內、前瞻狀態。遇到/進入前瞻，前瞻遇到/是單行注釋，遇到*是多行注釋開始，遇到其他當除法處理。多行注釋內遇到*/退出，遇到/*忽略——C不支持嵌套注釋。
"比字符串簡單多了。"他說。前面四條路走完了，這條路早鋪好了。
他用了一個pending_slash變量——遇到/時置為真，等下一個字符來了再判斷。和轉義字符一個思路——字符串閉合里遇到反斜槓進入轉義狀態，注釋里遇到斜槓進入前瞻狀態。都是"不急著反應，先看下一個"。
四十分鐘寫完代碼。開始列測試用例——前四條的經驗告訴他，邊界才是真正考驗邏輯的地方。
1. 普通單行注釋——不報錯
2. 多行注釋正常閉合——不報錯
3. 多行注釋未閉合——報錯
4. //行內出現/*——不觸發（單行注釋里全是文本）
5. 除法後面跟注釋——正常
6. /*/ 內容 */——正常閉合
7. /***/——正常，/*開始*/結束
8. /* 嵌套 /* 不能嵌套 */ 還在注釋里 */——報錯，C不支持嵌套
9. 字符串里的//和/*——不觸發
九個用例。跑了一遍。
第九個掛了——程序把嵌套的/*當新注釋開始，狀態直接亂了。
"C不支持嵌套注釋。"他提醒自己。第一個*/就該閉合，後面多出來的*/是無匹配標記。
他在多行注釋狀態轉換里加了一條：注釋內部遇到/*直接忽略，只有*/能退出。
改完重跑。十個用例全部通過。
趙強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十個綠色PASS。
走廊里還在吵。有人唱"我終於失去了你"，跑調跑到外太空去了。有人在樓下喊"老子要出去"，底下一片鬨笑。
他沒動。
筆記本上五條規則並排：
10. 分號檢測
11. 變量未使用
12. 括號匹配
13. 字符串閉合
14. 注釋閉合
他盯著這五個對勾看了很久。
分號檢測寫了三天，變量檢測想了一整晚，字符串閉合靠prev_state開了竅。到注釋閉合，四十分鐘。
墨鋒語法檢查引擎的基礎框架，閉環了。
趙強合上筆記本，輕輕拍了一下封面。
林遠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他身後。
"完了？"
"完了。"
"什麼感覺？"
趙強想了想："像蓋房子。分號檢測打地基，變量檢測立柱子，括號匹配架橫樑，字符串閉合砌牆，注釋閉合封頂。"他頓了一下，"框架穩了。裡面怎麼裝修是以後的事。"
林遠點了一下頭。
趙強站起來走到窗邊。校門口圍了一群人——還沒開，學校在走最後的流程。
"三十八天，"他說，"我進北達之後，一半時間在封校。"
"差不多。"
"不過這三十八天沒白待。"
八點半，校門正式開放。
林遠站在宿舍樓下的林蔭道上看了一會兒。
校門口的人流不像在走出去，像在湧出去。有人拎著行李箱，有人背著書包，有人什麼都沒帶，兩手空空地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校門，像在確認這是真的。
一個男生衝出來直接跪在地上，仰頭喊了一聲："自——由——"
旁邊的人全笑了。
蘇明遠攥著手機，聲音突然哽住了。他轉過頭去，肩膀抖了兩下。
"我媽說讓我回家。"
趙強站在一旁，表情平靜。
"你不著急？"林遠問。
"著什麼急？"
"出去。"
趙強搖頭："家在山東，火車十個小時。那邊還不知道什麼情況呢，村里封著路，回去也進不去。"
他頓了一下，看著那些往外走的人："不過看著他們出去，確實有點想動。"
"那就先出去走走。北京城三十八天沒逛了。"
下午一點，林遠拖著行李箱站在宿舍門口。
"涮羊肉的事記著。"蘇明遠靠在門框上。
"記著。回來就約。"
趙強坐在桌前，筆記本攤開著，屏幕上跑著一段測試代碼。他頭也不抬："到了給我發消息。"
"你又不是我爸媽。"
"發不發？"
"發。"
林遠笑了一下，拖著箱子走了。走廊空了大半，有人拖著箱子在瓷磚地面上碾出刺耳的聲音。遠處有人在唱《七里香》，跑了調，但沒人糾正他。
走出校門，陽光很烈。
五月底的北京已經熱了。他眯了一下眼，在校門外站了幾秒。
三十八天。
校門外的一切沒什麼變化——公交站牌還是那個站牌，對面的蘭州拉麵館還在，門口的烤紅薯攤換了個賣煎餅的。但空氣不一樣了。
他沒有馬上走。沿著校門外的路慢慢走了一段，什麼都沒想，就是走。
路過煎餅攤，買了兩套。咬了一口，燙嘴。但味道比封校前好了十倍。
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兩聲就接了。
"媽。出來了。"
"小遠？出來了？"那邊聲音突然拔高，"你——你沒事吧？"
"沒事。好得很。"
"你爸呢——老林！小遠出來了！"背景里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然後是林建國的聲音："出來了？什麼時候回來？"
"下午就回。坐公交。"
"我去接你。"
"不用，幾站地的事。"
沉默兩秒。
"你媽說等你回來殺西瓜。"林建國說。
林遠笑了。
他掛掉電話，繼續往公交站走。箱子輪在水泥路上咔嗒咔嗒地響。
回家。休息。然後——
深圳。騰迅。張智勇。
QQ郵箱的安全架構方案還躺在筆記本里。解封了，該見面談了。
他走到站牌底下，抬頭看了一眼天空。三十八天前拖著箱子走進校門的時候，沒想到會封這麼久。也沒想到這三十多天裡會發生這麼多事。
公交車來了。他拎起箱子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
車窗外的街景慢慢後退，陽光透過玻璃打在臉上，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