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到站。
林遠拎著箱子下車。2003年的北京,到處都是消毒水的味道。街上十個人里有六七個戴口罩,雖然連續三天零新增了,但誰也不敢先松那口氣。
他沿著路走了十五分鐘,拐進後海北沿的胡同。
楠書房。他的四合院。
爸媽就住在這裡。過戶之後簡單收拾了一下,正房當主臥,東廂房給林建國做茶室——雖然他現在不怎么喝茶,但總算有個自己的空間。
走到門前,門沒鎖。推開木門,院子鋪展開來。
四合院。建築面積四百平方米。青磚灰瓦,迴廊環繞。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倒座一排。院子正中一棵老槐樹,樹冠遮了大半個院子,枝葉濃密,陽光透過葉縫灑下來,在地上投出碎金一樣的光斑。
安靜。
和胡同外的嘈雜像兩個世界。
王淑芳從正房出來,圍裙都沒來得及解,手上還沾著麵粉。她看見林遠,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像在檢查零件有沒有少。
"瘦了。"
"沒瘦。"
"瘦了。臉上都沒肉了。"她伸手捏了一下林遠的臉頰,"學校里食堂肯定又貴又難吃——"
"媽,我餓。"
"餓?餓就對了!快進來!你爸西瓜都買好了——"
林遠進門。正房客廳寬敞,一張八仙桌擺在中間,桌上一個巨大的西瓜,旁邊碼著兩根黃瓜、一袋花生米。角落裡堆著幾棵大白菜,是之前囤的——封城那陣子全北京都在搶菜,到現在還沒吃完。
林建國從廚房探出頭。
"回來了?"
"回來了。"
"手洗了沒有?"
"……洗了。"
林建國點了下頭,縮回廚房。鍋鏟碰鐵鍋的聲音響起來,油煙味順著門縫鑽出來。
林遠換了拖鞋,在八仙桌前坐下。王淑芳已經切上了西瓜——刀法很猛,一刀下去瓜裂兩半,紅瓤黑籽,汁水橫流。
"吃。"一塊瓜塞到他手裡。
林遠咬了一口。
甜。
他忽然覺得,這可能是三十八天裡吃過的最好的東西。
不是瓜特別好。是"在家"這兩個字特別好。
飯桌上,林建國喝了口啤酒。
"學校怎麼樣?沒人出事吧?"
"沒有。我們系零感染。"
"那就好。"林建國夾了一筷子花生米,"你那個室友呢?山東那個。"
"趙強?好得很。封校期間寫了五版編譯器。"
"五版?"林建國不太懂,但表情很認真,"那孩子厲害。"
"嗯。"
王淑芳又給林遠夾了塊紅燒肉:"你呢?你這三十多天幹嘛了?"
"寫代碼。寫歌。寫了點技術文檔。還跟百都那邊開了幾個遠程會。"
他沒提QQ郵箱的事。也沒提深圳。
王淑芳嘆了口氣:"你才十七,比人家上班的都忙。"
"媽,我不累。"
"你是不累,你媽看著累。"林建國放下筷子,"以後別熬太晚。"
"嗯。"
"我說真的。"
"真嗯。"
林建國瞪了他一眼,沒再說話。但嘴角是翹的。
吃完飯,林遠幫媽媽收拾了碗筷。
王淑芳在廚房洗碗,嘴裡念叨著要去早市買排骨。林遠說不用,她不聽。
"你回來就得喝湯。我跟你爸說了,明天就去買肋排。"
"媽——"
"你別管。"
林建國坐在正房的太師椅上看報紙——《北京青年報》,社會版。頭版還是SARS的消息,"本市連續三天零新增"幾個字加粗標紅。
林遠洗了手,換了件乾淨T恤,走出正房。
院子裡陽光正好。老槐樹把光影切得細碎。他穿過院子,走向西廂房。
西廂房空著。過戶之後簡單收拾了地面和牆面,但沒放家具——一直沒用上。
他推開門。屋裡空蕩蕩的,水泥地面,白牆上有些泛黃的印子。窗戶朝南,光線很好。屋裡有一股老房子特有的味道——木頭和灰塵混在一起,不難聞,就是舊。
他站在屋子中間,腦子裡已經在重新規劃了。
"小艾。"
【在的,宿主。】
"你覺得這個屋子,能放一台伺服器嗎?"
小艾沉默了零點三秒——這是它在"認真思考"的標誌。
【空間完全足夠。但我需要提醒宿主三個關鍵條件。】
【第一,供電。民用電路一般承載兩千瓦左右,一台雙路Xeon工作站滿載約六百瓦,加上散熱和UPS,勉強夠用,但建議單獨拉一路專線。第二,散熱。伺服器長時間運行會產生大量熱量,這間屋子沒有空調,北京夏天室溫可能超過三十五度,必須加裝分體式空調。第三,網絡。】
"ADSL。"
【是的。ADSL帶寬最高兩兆,上行只有五百一十二K。跑單機分身綽綽有餘,但如果將來需要多節點協同,這個帶寬是瓶頸。】
"先不管網絡。供電和散熱能解決。"
【可以。我的建議配置——雙路Xeon處理器,四GB ECC內存,三塊SCSI硬碟做RAID5。2003年工作站里的頂配。】
"多少錢?"
【裸機八萬到十二萬。走聯想定製渠道,可能壓到七萬出頭。】
林遠靠在牆上,看著這間空屋子。
七萬。
放在兩年前,這個數字他想都不敢想。現在對他來說,差不多就是一台筆記本的錢。
但這台伺服器的意義,遠不是"跑得快"三個字能概括的。
現在小艾的分身運行在筆記本上——P4處理器,512兆內存,Windows XP。能做的事很有限:代碼審查、郵件監控、編譯檢查,全是輕量任務。負載稍重,風扇就狂轉,系統延遲飆升。
就像讓一個天才擠在電話亭里幹活——能力再強,施展不開。
如果有了一台專用伺服器呢?
小艾的高級分身可以同時跑代碼審查、安全掃描、數據分析、日誌監控,甚至可以在後台跑輕量級的機器學習任務。
這不是"快一點"的升級。
這是質的飛躍。
從單線程工具,變成多任務平台。
從電話亭里的天才,搬進了實驗室。
"小艾,買了這台伺服器,你能做什麼?"
【宿主,我需要一個更準確的描述框架。】
"就說——從'不能做的'變成'能做的',列三個。"
小艾又沉默了零點三秒。
【第一,實時全量代碼審查。目前我只能在宿主手動觸發時做單次掃描。有了專用伺服器,我可以持續監控整個代碼倉庫,每一次提交自動觸發審查,發現問題立刻通知。】
【第二,多項目並行管理。宿主目前同時推進百都技術入股、QQ郵箱安全架構、遠望專輯等多個項目。我可以為每個項目維護獨立的狀態追蹤,自動關聯進展和待辦,不再遺漏。】
【第三,安全態勢感知。我可以持續掃描已部署系統的安全日誌,識別異常流量模式,提前預警潛在攻擊。】
林遠慢慢點頭。
這三條,每一條都是他當前最缺的能力。
"還有一個。"他說。
【宿主請說。】
"訓練。"
小艾沉默了整整一秒。
【宿主的意思是?】
"你所有的分析能力都來自2026年的預訓練數據。但2003年的網際網路環境完全不同——搜尋引擎、社交網絡、電商模式,全在蠻荒期。我需要你在當前環境裡學習,建立2003年版本的認知模型。"
【我確實需要針對當前時代做數據適配。但訓練需要大量算力——目前的筆記本遠遠不夠。】
"所以我要買伺服器。"
【是的。一台頂級工作站只是起點。如果宿主未來想建立更複雜的模型,可能需要集群。】
"一步一步來。"
林遠走出西廂房,站在老槐樹下。
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院子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遠處傳來賣冰棍的吆喝——"冰棍兒——敗火的大豆冰棍兒——"
十七歲。名下有一套四合院。準備配一台2003年最強的伺服器。
外人知道了大概覺得他瘋了。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這台伺服器不是奢侈品,是基礎設施。路修好了,車才能跑。
他掏出手機,翻通訊錄。
張智勇。
QQ郵箱安全架構方案已經在筆記本里躺了一個多星期。解封了,該談了。
他按下撥號鍵。
響了三聲。
"林遠?"張智勇的聲音有點意外,"你解封了?"
"嗯。今天出來的。"
"怎麼樣?學校還好吧?"
"還行。"林遠頓了頓,"智勇哥,QQ郵箱的安全方案我寫完了。想跟你聊。"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你什麼時候方便?要不你來深圳?當面聊更清楚。"
"現在去不了。"林遠說,"北京還沒摘帽,落地就得隔離十四天。"
張智勇嘆了口氣:"也是。那怎麼辦?"
"遠程。後天晚上八點,QQ語音。我把方案提前發你郵箱,你先看。"
張智勇想了想:"行。遠程就遠程。先把方案過一遍,等SARS過了再當面簽。"
"就這麼定。"
"後天晚上八點,不見不散。"
掛了電話。
林遠把手機揣回兜里,最後看了一眼院子。
老槐樹、青磚灰瓦、安靜的石桌。
過幾天,這裡會多一台嗡嗡作響的伺服器。
而後天晚上,他要通過一根電話線,把QQ郵箱安全架構方案,遠程講給深圳的張智勇聽。
見不了面,但方案可以先過。
等北京摘了帽,再去騰迅總部。
當面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