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五日,周四。
下午一點五十,一輛黑色帕薩特緩緩拐進後海北沿的胡同。
張志遠握著方向盤,餘光瞥了一眼后座。宏彥沒看他,低頭翻看一份列印文件,列印紙右下角貼著便簽,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到了。"
宏彥抬頭。
胡同很安靜。六月的北京已有暑氣,但疫情的餘威讓這座城市保持著克制的沉默。街上行人稀少,偶爾有人經過,下意識拉著口罩。
楠書房的朱漆大門敞著半扇。
王淑芳站在門口,圍裙上還沾著麵粉。
"您是宏彥老師吧?小遠說您今天要來。"她笑著迎上去,語氣自然得像接待鄰居家的長輩。
宏彥愣了一瞬。他見過無數商場老手,但此刻面對這個樸素的女人,他的第一反應是——這個十七歲少年的母親,比他想像的平和太多。
"叫我宏彥就行。"
"那可不行,您是貴客。"王淑芳把他們讓進院子,"小遠在正房,您先坐。"
宏彥踏進院子的那一刻,腳步頓了一下。
老槐樹。遮天蔽日的老槐樹撐在院子正中央,樹冠投下大片陰涼。樹下擺著石桌,上面摞著幾本書和一個搪瓷茶杯。正房、東西廂房、倒座,格局完整而古樸。
他沒想到是一整座四合院。
"宏彥老師!"林遠從正房出來,步子輕快。
"坐。"宏彥不廢話,直接走向茶桌。
張志遠跟在後面,目光掃向西廂房。門虛掩著,他順手推開,看清裡面的東西,眉毛猛地挑起來——重型工作檯,格力空調,一台聯想定製工作站,雙路至強處理器,四個G內存,三塊磁碟陣列。
他回頭看了林遠一眼。
林遠面色不變:"我自己的工作站。課題需要跑大量數據,自己攢的配置。"
宏彥端著茶,抬眼看他:"哪來的錢?"
"自己的積蓄。"
宏彥的眼神微妙地變了。一個大一學生,七萬多的設備——他沒有追問,但在心裡記下了。
"說正事。"宏彥把列印文件推到桌上。
兩頁列印紙,密密麻麻的紅色批註。每一個問號都像釘子,精準地釘在方案的關鍵節點上。
林遠翻開第一頁。
"連結降權。"宏彥直入主題,"你寫的信任傳播衰減模型,概念我認可。但核心問題——怎麼區分自然連結和人為操縱的連結?"
林遠看了一眼批註上的示意圖——幾個節點連著箭頭,旁邊標註著"種子權威衰減係數"。這人兩天之內就把框架拆到了核心層。
"種子站。"林遠說,"從已知的高質量種子站出發做信任傳播,距離越遠權重衰減越快。操縱連結的特徵是集中在特定錨文本和目標頁上,自然連結不會這樣。"
"聚合特徵怎麼量化?"
"拓撲結構的熵值。自然連結的拓撲分布接近隨機,操縱連結有明顯聚集性。熵值低於閾值就標記可疑。"
宏彥盯著他看了三秒。
"分詞優化。"他翻到下一頁,"網頁搜索不是書面語。用戶搜'怎麼減肥快',搜'手機掉水裡怎麼辦'。口語化、帶錯別字的查詢怎麼處理?評測基準用什麼?"
"雙通道。字典匹配走標準分詞,統計模型處理長尾和口語化查詢。錯別字用編輯距離做糾錯候選,結合上下文重排序。評測基準不能用新聞語料,得用真實搜索日誌。"
"你拿得到搜索日誌?"
"這就是合作的意義。"
宏彥嘴角微動。
"行為信號。點擊率可以刷,停留時間可以偽造,怎麼防?"
"多信號融合。點擊率、停留時間、回訪率、跳出率四個信號交叉驗證,異常檢測模型標記可疑流量,被標記站點權重直接歸零。"
"假陽性呢?"
"分級處理。首次標記降權不刪除,連續三次觸發才清零。給誤判留空間。"
"最後一個。"宏彥靠回椅背,"十億級網頁的小時級更新,索引刷新開銷怎麼控制?實時和離線排序怎麼銜接?"
"分層更新。核心索引離線跑,增量索引實時追。熱門站小時級更新,冷門站天級更新。實時排序不替代離線,而是在離線結果上做輕量重排。增量索引只處理變化部分,現有集群完全扛得住。"
宏彥沉默了。手指在桌上輕敲三下——他思考時的習慣。
"你比我以為的準備得更充分。"
門口傳來腳步聲。
王淑芳端著托盤進來,切好的西瓜和一壺茉莉花茶。
"聊什麼呢這麼認真。"她把托盤放桌角,"宏彥老師,張總,吃點瓜。今早買的,甜得很。"
宏彥看著她。這個女人從頭到尾沒問過一句"你們在談什麼",沒有表現出任何緊張或好奇。安安靜靜泡茶切瓜放桌上,然後離開。
他忽然理解了林遠。
少年的沉穩不是裝的。住四合院,有工作站,和百都創始人面對面談股權,母親在旁邊切西瓜。這種反差說明家庭的底色——從容。
"謝謝阿姨。"
王淑芳在門口擺手:"你們忙,不打擾。"
門關上。
宏彥把文件推到一邊,雙手交叉放桌上。
"說報價。"
林遠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喝了一口。
"上次的條件回去想了一下。"宏彥說,"股權百分之零點一八,季度評審費三萬。我覺得不夠。"
林遠沒說話。
"新方案。"宏彥豎起一根手指,"股權翻倍,百分之零點三五。"
第二根手指:"顧問費從季度三萬改月度五萬。按月支付,合作啟動日起算。"
張志遠微微皺眉。月度五萬,一年六十萬,遠超百都副總裁級別。
"但是有附加條件。"
"說。"
"第一,六周內完成完整版部署和測試。"
"可以。但我需要百都的搜索日誌和索引結構文檔。"
"沒問題。第二,準確率考核。排序準確率不低於百分之八十五,股權全部歸屬。達到百分之九十,額外獎勵百分之零點一。低於八十五——"
"歸屬期延長半年。"林遠接話。
"我接受考核。"林遠說,"但評測方案雙方共同制定,數據集雙方確認。標準不能你們單方面定。"
"合理。"
"月度五萬對應什麼義務?隨叫隨到?"
"每周至少一次遠程溝通,重大節點到場。"
"我每周要上課。"
"我不管你怎麼安排。"宏彥說,"我只要結果。"
兩人對視三秒。
林遠笑了:"成交。"
張志遠拿出新協議草案——果然準備了兩份,舊版和升級版。林遠掃完條款簽字,宏彥也簽了。
"六周。"宏彥說。
"六周。"
宏彥走到院子裡,在老槐樹下停了一步。他回頭看正房——林遠沒送出來,正坐在桌前翻批註。
十七歲。住四合院。有工作站。和百都談對賭。媽媽切西瓜。
宏彥搖頭,走出楠書房。
帕薩特駛出胡同。
"怎麼樣?"張志遠問。
"簽了。比上次翻倍。"
沉默了一會兒。"值嗎?"
宏彥過了很久才說:"這個年輕人不是來給百都打工的。他是來借百都起飛的。"
正房裡。
林遠翻到批註最後一頁。
前面全是技術問題,嚴謹精準。但最後一頁下半部分,空白處多了一行字。
不是問題。
紅色筆跡,比前面潦草一些,像猶豫了一下才寫的。
"你的棋盤上,百都只是第一步。"
林遠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表情沒變,但眼睛微微眯起來。
兩天技術交鋒,這個人不僅看穿了方案,還看穿了他的格局。
百都只是第一步。那第二步是什麼?
他放下文件,看了一眼桌上另一個筆記本。
翻開。上面記著一行字——
"六月九日,周一,下午兩點。騰迅遠程評審。"
他拿起筆,在"騰迅"下面畫了一條線。
合上本子。
窗外,老槐樹的葉子在六月的風裡沙沙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