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三天，林遠全泡在西廂房。
小艾三個分身同時運轉。工作站主體全力備戰。消息隊列壓測調到六千封每秒，延遲壓到八點三毫秒。貝葉斯過濾器準確率停在九十一。七，到頂了，再往上需要真實用戶數據。
夠了。
六月九日，周一。
下午一點十五分，林遠換了件乾淨T恤。遠程看不到人，但儀式感不能少。
他坐在工作站前，打開QQ。一點五十八分，張智勇邀請加入多人語音通話。
林遠點擊接受。
耳機里先是一陣電流雜音，然後幾個人低聲說話。2003年的QQ語音採樣率低、帶寬窄，人聲像蒙了層薄紗。
上次去騰迅是一月份，親自飛到深圳，馬化騰在寶安機場舉著"SW"的牌子接機。那回只有幾個人知道他到了深圳。這次更省事——SARS困在北京，連飛機都不用坐。
"守望，在嗎？"
"在。"
"我這邊四位。產品總監李峻，架構師方河、陳思遠。評審流程：你先講方案二十分鐘，然後現場演示，最後技術質詢。全程不超過一個半小時。"
"沒問題。"
"QQ郵箱的核心痛點，三個。"林遠語速平穩。
"第一，垃圾郵件泛濫。現有規則基於關鍵詞黑名單，誤判率高漏判更高，占比超過百分之四十。第二，高峰投遞延遲嚴重。去年除夕消息隊列堆積超兩百萬封，延遲最長達四十分鐘。第三，架構擴展性差，單線程處理，加機器沒用。"
"方案分三個模塊。分布式消息隊列引擎解決延遲和擴展性，貝葉斯過濾器解決垃圾郵件識別，動態負載均衡讓系統自動擴縮容。"
他通過QQ遠程協助把屏幕共享過去，點開消息隊列引擎的架構圖。
"核心設計是分區順序寫入。消息按收件人ID做哈希分區，同一分區順序寫盤，跨分區並行。持久化用寫前日誌加分區快照——先寫WAL再入內存隊列，異步刷盤。進程崩潰從WAL恢復，零丟失。"
代碼界面切出來，C++實現，無鎖環形緩衝區。
"單隊列吞吐每秒十萬條。"
"第二個模塊，貝葉斯過濾器。"
命令行窗口打開，日誌刷出。
"十二萬封標註郵件，十折交叉驗證。準確率九十一。七，召回率八十八。二，精確率九十四。五。現有規則過濾系統準確率七十三。六，提升超過十個百分點。"
"更關鍵的是誤判率——正常郵件被誤判的概率低於千分之三。用戶最恨這個。"
"下面現場壓測。"
壓測終端打開。
"雙路至強三點零六吉赫茲，四個G內存，三塊SCSI磁碟RAID 5。模擬十萬並發用戶，每人每秒一封，持續六十秒。"
回車。
終端數據滾動——投遞速率、平均延遲、隊列深度、磁碟IO。
"當前三千二百封每秒，延遲六毫秒。"
數字跳動。三千五，四千，四千五——逼近五千。
五千封每秒。穩住。圍繞五千波動，延遲始終低於十毫秒。
六十秒結束。平均速率五千零二十三封每秒，延遲八點三毫秒，零丟失。
截圖，QQ文件傳輸發過去。
耳機里沉默五秒。
"壓測數據可以復現嗎？"陳思遠問。
"隨時。腳本和配置都可以給。"
質詢環節。
方河先開口："消息隊列的持久化用WAL，刷盤策略是什麼？同步還是批量？"
"批量。五十毫秒或一百條觸發一次。崩潰最多丟五十毫秒的消息，但發送端超三秒無回執自動重發，最終不丟。"
"重試風暴呢？"
"指數退避，首次一秒，之後翻倍，最大五分鐘。峰值不超正常流量百分之十五。"
方河沒再追問。
陳思遠接上："貝葉斯過濾器的訓練數據從哪來？"
"Enron語料庫和SpamAssassin公開樣本。"
"問題就在這。"陳思遠語氣銳利起來，"Enron是企業內部郵件，SpamAssassin是英文樣本。QQ郵箱用戶是中文環境，分布差異大。泛化能力怎麼保證？"
"三個策略。字符n-gram加詞性標註混合，中英文通用。部署後收集用戶標記數據每周重訓練。再加遷移學習——公開數據預訓練，真實數據微調。"
"n-gram的n取多少？"
"二元三元混合。實測比單一n值提升兩個百分點。"
第三個問題還是方河："這套方案能撐多大用戶規模？"
"設計目標兩億用戶，日均投遞五億封。消息隊列通過增加分區水平擴展，理論上節點數不受限。"
"兩億？QQ郵箱現在不到一億。"
"為未來三年留餘量。等漲到兩億再改架構，代價是現在的十倍。"
李峻一直沒說話。
直到這時他才開口："守望，我問一個。"
"請說。"
"你的貝葉斯過濾器沒有集成到消息隊列的投遞鏈路。郵件先入隊再異步過濾，不是過濾後再入隊。用戶會先看到垃圾郵件進收件箱，然後才被標記移走——收件箱先髒一下再乾淨。這個問題考慮過嗎？"
這個問題刁鑽。
當前架構確實是異步過濾。好處是不影響投遞延遲，壞處是用戶短暫看到垃圾。
"考慮過，有意為之。"林遠說，"同步過濾的代價是延遲增加。單封分類耗時零點三毫秒，乘日均五億封，額外需要大量並行節點。而且過濾器故障會直接斷掉整條投遞鏈路。"
"但可以優化。加一層輕量前置過濾——入隊前用規則引擎粗篩，攔截純數字發件人、已知黑名單域名。耗時不到零點零一毫秒，同步做。剩下走異步精篩。兩級結合，擋住六成垃圾不進入隊列，不增加核心鏈路延遲。"
李峻笑了一聲："有點意思。"
評審進行一小時二十分鐘。
張智勇做總結："方案本身沒有異議。技術深度夠，工程可行性高，壓測數據紮實。我這邊基本認可。評審報告這周提交管理層，快的話下周出結果。"
"好。"
"其他幾位先退，你留一下。"
方河、陳思遠和李峻依次退出。只剩張智勇和林遠。
沉默三秒。
"守望，直說了。"張智勇聲音壓低，"今天你的表現超出預期。不只是方案——你對架構的理解、對邊界情況的處理、對數字的敏感度，不像普通技術人員。"
林遠沒接話。
"我問一個問題，可以不答。"
"你說。"
"你到底是一個人，還是一個團隊？"
如果"守望"是一個人，價值無限。如果是團隊，騰迅談的就不是合作而是收購。
林遠沉默兩秒。
"一個人。"
"好。夠了。"張智勇說，"還有件事通氣——QQ郵箱接下來可能做大改版。不是技術升級，是產品方向調整。具體不能說。但如果有興趣，這次合作可能只是開始。"
"多大的方向調整？"
"做完之後，QQ郵箱可能不再只是一個郵箱。"
林遠手指在桌面輕敲一下。
QQ郵箱不到一億用戶，這個節點做方向調整——他腦子裡浮出幾種可能。
"好，我等著。"
"保持聯繫。"
語音通話結束。
林遠摘下耳機，靠在椅背上。
"全程錄音了，要整理紀要嗎？"小艾問。
"不用。"
他推開西廂房的門。院子陽光正好，老槐樹影子斑駁。
"小遠！"王淑芳的聲音從廚房飄來，"你剛才跟誰打電話呢？說一個多小時。"
"同學，討論問題。"
"哦——"尾音拖得老長，"那你同學聲音怎麼聽著像個大人似的？"
林遠嘴角抽了一下。"電話信號問題。"
走回屋裡，目光落在桌上的筆記本上。
翻開，在"騰迅"下面加了一行——
"評審通過。QQ郵箱要做方向調整，不再只是郵箱。"
下面又加一行——
"第二步的棋盤，可能要提前落了。"
合上本子。窗外蟬聲密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