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號，周二。
凌晨四點，林遠就醒了。
不是被鬧鐘吵的，是腦子裡的事太多，睡不踏實。
他躺了十秒，掀開被子，趿拉著拖鞋走進書房。
按下筆記本電源，屏幕亮起。桌上攤著那份百都合同，他昨天用紅筆畫的六周計劃還晾在紙上。台式機在寢室，但小艾分身在那邊，遠程就能操作。
合同是六月五號簽的。到今天，第六天。
第一周的分析階段已經進入後半程，百都那邊發過來的技術文檔他看了大半。今天要把整體方案徹底敲定，正式進入開發階段。
他拿起筆，在計劃表上補完最後幾個細節。
六周。四十二天。
第一周——現狀摸底。分析百都搜尋引擎的現有架構，跑一遍全量性能測試，找到所有瓶頸點。
第二周——核心算法。索引優化，排序升級，這是整個項目的大腦。
第三周——架構改造。分布式部署方案，這是骨架。
第四周——代碼開發。把前兩星期的方案變成能跑的代碼。
第五周——聯調測試。壓力測試，邊界測試，把所有能想到的坑都踩一遍。
第六周——部署上線，交付文檔，培訓百都的技術團隊。
每一周，他都拆成了具體的每日任務，精確到小時。
這不是交作業。這是一盤棋，每一步都要落在最準的位置上。
"小艾，"他開口，"三份工，分一下。"
屏幕閃了閃，三個窗口同時彈出來。
筆記本上的小艾，負責日常——盯百都技術論壇的風向，追蹤騰迅QQ郵箱團隊的進展，處理郵件和消息，信息收集和整理。這是最輕的活，筆記本的性能扛得住。
台式機上的小艾，中等強度的活——大規模代碼編譯，自動化測試跑批，模擬環境搭建。六周時間裡，它要不停地跑，不停地測，每一個架構決策上線之前，必須先在模擬環境裡驗證通過。
工作站上的小艾，最重的活——核心算法攻堅，分布式架構模擬，大規模數據分析。這台機器是林遠花了大價錢攢的，雙至強處理器，四個G的內存。放在2003年，這配置已經算得上豪華。
三分身同時運轉，機器負荷直接拉滿。工作站的風扇嗡嗡響，像個不知疲倦的鐵匠鋪。
上午九點，第一周的詳細交付清單定稿。
林遠把項目計劃書存進U盤，裝進信封——"百都項目"。
給宏彥的。每周五交進度報告，只發給他一個人。合同寫得清楚：技術內容絕密。
宏彥在百都內部也不是什麼人都能說話的角色。這份保密級別，說明他是真把林遠當核心棋手在用。
九點十七分，手機震動。
蘇明遠的消息："WatchGuard上周又進了十幾單，要不要我聯繫你商量一下下一步推廣？"
林遠回了條："先穩著，我這邊有更重要的事在談。過兩天細聊。"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
百都和騰迅的事，蘇明遠不知道。守望的身份，蘇明遠也不知道。這兩層秘密，林遠守得很緊。
不是信不過，而是沒必要。蘇明遠負責WatchGuard的日常運營，這就夠了。至於守望在做什麼、跟誰合作、拿了什麼條件——知道得越少，對他越安全。
林遠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六周。四十二天。百都的項目是硬仗，騰迅的合作是更大的棋。兩件事同時推進，容錯率為零。
上午十點，手機又響了。
王教授的簡訊："明天有計算機體系結構的課，你還記得吧？"
林遠回了個"記得"。
王教授又發來一條："你的情況我跟李老師說過了，彈性安排。能來就來，來不了提前說。"
林遠回了個"謝謝王老師"。
北達的課他不擔心。雙導師給了足夠的空間，但這份自由不是白給的——期末考核，一樣都不會少。
十點半，他登錄榕樹下，切到遠望的帳號。
《誅仙》更新到一百二十萬字。書評區熱鬧得很，一堆人在猜張小凡什麼時候突破道法最高境界。林遠發了條作者留言："明天有大料，別睡太早。"
然後切到滄浪的帳號。《權謀》存稿八萬七千字，夠發一周。下一章權臣倒台，牽出三條暗線，讀者估計要炸。
正準備寫正文，餘光瞥見滄浪的私信箱亮著小紅點。
一個叫"長風"的讀者："滄浪大大，你是不是也寫過《誅仙》？風格有點像。"
兩個筆名，兩條線，互不相交。鐵律。
下午。
工作站上的小艾跑完了第一輪分布式架構的模擬測試。
結果不理想。
節點故障恢復時間：四十七秒。太慢了。目標是十秒以內。
林遠盯著屏幕上的數據，眉頭緊鎖。
"宿主，問題出在容錯機制。"小艾主動開口，"現有方案是等節點掛了再重新分配任務，這個流程本身就有延遲。"
"我知道。怎麼優化？"
"兩個方向。第一，優化恢復流程本身，縮短重新分配的時間。第二，換個思路——不優化恢復，而是在節點掛掉之前就做好冗餘備份。"
"第二個。"林遠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不等出事再補救，提前在別的節點上複製冗餘關鍵任務。節點一掛，備份立刻頂上。"
"沒錯。這是'主動預防'，不是'被動響應'。我可以幫你生成冗餘策略的代碼框架。"
"來。"
鍵盤敲了四十分鐘。小艾輔助生成代碼，林遠審核調整。新方案的模擬結果出來了。
故障恢復時間：八秒。
達標。
林遠靠回椅背，閉了閉眼。
這套算法如果用在百都的分布式改造上，效果會遠超宏彥的預期。百都現在的架構說是集群，其實就是一台放大版的單機。但搜尋引擎在兩三年內必然要面對上千台機器的規模。
他現在寫的這套東西，不只是在交付百都的項目。是在提前布局百都未來三年的技術底座。
第一步的棋還沒落完，他已經看到了第二步、第三步的位置。
下午四點半。
筆記本右下角彈出一條QQ消息。
林遠瞥了一眼，愣了一下。
不是宏彥，不是蘇明遠，不是王教授。
是守望帳號上的一條新消息。
張智勇。
消息只有兩行字："守望兄弟，有個事想聊聊。騰迅這邊後端的技術支持，你有沒有興趣看看？QQ郵箱合作只是個開始，後面可能有更大的合作空間。"
林遠靠回椅背。
轉頭看了一眼窗外。六月的陽光照在老槐樹上，樹影婆娑，光斑在窗台上晃。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騰迅後端。這步棋，比預想的來得更快。"
原本計劃是百都交付之後再向騰迅拋出橄欖枝。沒想到張智勇先找上門了。
百多是第一步，騰迅是第二步。但第二步提前了整整三周。
他回了張智勇一條QQ消息："有興趣。方便的話把具體需求發過來，我看看規模。"
沒有急著答應。
2003年的騰迅，後端架構就是個超負荷運轉的破發動機。QQ郵箱只是上面掛了個小零件，真正的核心是即時通訊系統。幾千萬用戶同時在線，消息投遞、狀態同步、群組管理，每一個功能都是定時炸彈。
這個活，比百都複雜十倍。回報，也大十倍。
傍晚。
林遠放下手中的筆。
書房裡兩塊屏幕還亮著。筆記本上，小艾正實時更新百都技術論壇的動態；西廂房的工作站上，分布式架構的拓撲圖像一張蛛網。他遠程切到寢室的台式機畫面——編譯進度條已經走到了百分之六十三。
六周倒計時。百都項目。騰迅後端。三分身全開。
第一步棋，落子有聲。第二步棋，對方主動伸手了。
林遠站在窗前，看著老槐樹在晚風裡輕輕搖晃。
棋局才剛開始。但這盤棋的棋盤，已經比他最初預想的大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