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四號,早上七點。
西廂房的工作站跑了一整夜才剛停,林遠已經坐在書桌前了。
筆記本翻開,今天的日程寫得密密麻麻——上午十點,百都聯合測試;騰迅消息路由代碼,今天發給張智勇;方河那條線,不知道今天會不會有回信。
還有十一天。
先把騰迅的代碼發出去。
三千一百行,昨晚七個小時逐行審查完畢。加密打包,附件通過郵件發給張智勇。正文寫得很簡潔:"張總,消息路由模塊完整重構版。核心改動:增量分片緩存替代全量加載,故障切換冷啟動時間從三秒壓到兩百毫秒以內。關鍵邏輯均在注釋中標註。守望。"
點擊發送。
代碼發出去就不受控制了。張智勇會組織團隊審查、測試、部署。每一步都可能引出新的問題——但至少,致命的雪崩風險已經堵住了。
九點四十五分。
打開百都集群測試伺服器的連接。宏彥昨晚發了測試環境地址和權限,聯合測試的方式是林遠遠程提供參數配置,百都集群團隊執行,雙方通過加密聊天室協調。
九點五十五分,進入聊天室。宏彥已經在線。
"集群就緒。三組搜索日誌準備好了,峰值並發模擬了日常、高峰和極端三種場景。"
"收到。參數配置文件我推上去,替換原來的固定閾值方案。"
十點整。測試啟動。
林遠把動態閾值曲線的參數配置推送到集群,替換了原來的固定閾值方案。
前五分鐘沒有明顯變化。搜索日誌量上來之後,百都那邊的反饋開始變得密集——
"查詢延遲下降。四百二十毫秒降到三百一十毫秒。
"百分之二十六。"林遠回復。
"寫入放大也在降……零點七八降到零點五三。"
"百分之三十二。"
宏彥停頓了幾秒。"索引碎片率呢?"
林遠看了一眼工作站分身實時回傳的數據:"從百分之十二降到四點七。"
聊天室里安靜了整整十秒。
宏彥終於說話了:"這比我們最好的預期還高了八個百分點。動態閾值曲線在搜索量低谷期自動收緊閾值減少無效索引,高峰期放寬閾值避免過度裁剪——這套自適應機制,固定閾值方案永遠做不到。"
"參數是誰調的?"宏彥緊接著問了第二個問題,"這個精度不是隨手調出來的。"
林遠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秒。參數調優是小艾根據百都未來兩年的搜索規模反推的。
"搜索日誌的回放模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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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之前也做過參數敏感度分析,結果和你差很遠。"宏彥說,"因為我們的流量規模比你模擬的小兩個數量級。你是怎麼判斷這個增長曲線的?"
這個問題很尖銳。
"工程直覺。搜尋引擎的增長曲線有規律可循。預判錯了,後面可以重新調。"
"工程直覺……"宏彥重複了一遍,沒有追問。
測試繼續。第二輪、第三輪。數據不斷刷新,每一項指標都穩定優於原方案。
到第三輪結束,宏彥給出結論:"動態閾值方案完勝。下午我讓集群團隊做工程化適配,按你這個方向推進。"
然後他補了一句:"你有沒有興趣參與後續的索引存儲優化?"
林遠盯著屏幕。
"聯合優化。"宏彥解釋,"動態閾值和索引分片策略可以協同調整。但需要更深入了解索引存儲的核心結構——這部分涉及內部架構,需要簽保密協議。"
這是從"技術顧問"到"核心參與者"的升級。宏彥在用誠意換誠意。
但保密協議上要簽真名。
"可以。不過這兩天期末考試周,我先遠程參與。等SARS過了再說現場的事。"
"沒問題。下午我把索引結構的脫敏文檔發你。"
十一點半。測試結束不到二十分鐘,收件箱多了一封郵件。
發件人:周明哲。
林遠的手指懸在滑鼠上方,停了兩秒。
"林遠同學,最近在做網絡安全方向的一個課題,讀到了守望先生關於網絡應用漏洞模式自動識別的一篇技術文章,覺得思路非常有啟發性。你在北達計算機系對吧?方便的話想約個時間當面交流一下——我對他那套攻擊向量分類體系很感興趣,和我們組在做的項目方向高度吻合。周明哲。"
心跳加速了半拍。
三月份他把WatchGuard的分析框架整理成一篇技術文章,發在Bugtraq上——《Web應用漏洞模式自動識別與分類體系》。安全圈的人忙著挖漏洞賺錢,沒人願意公開方法論,所以這篇文章傳得很快。沒想到連學術界都注意到了。
周明哲是中科院軟體所的研究員。密碼學與網絡安全方向。林遠從2002年十一月就認識他了,見過好幾次面,一起吃過飯,討論過橢圓曲線密碼學的優化問題。但周明哲不知道守望就是林遠——在林遠面前,他一直聊的是學術和密碼學方向的事。
現在周明哲主動提到了守望的文章和WatchGuard。
蘇明遠是從WatchGuard的技術實現方向逼近了周明哲的研究。周明哲則是從學術方向主動接近了守望。兩條線從完全不同的起點出發,正在向同一個交匯點收攏。
不能拒絕。拒絕太反常——一個中科院研究員主動約你一個本科生聊學術,你說沒空?那也太不識好歹了。
也不能太積極。積極了,周明哲會好奇為什麼一個本科生對安全圈的事這麼上心。
花了八分鐘寫回復——
"周老師您好!非常榮幸。守望先生的文章我也拜讀過,確實很有前瞻性。最近期末考試周課業比較緊,下周找個時間當面請教?可以在北達校園裡,我請您喝咖啡。林遠。"
檢查了三遍。自然、合理、一個本科生對業界大神的仰慕。沒有任何破綻。
點擊發送。
但林遠心裡清楚——周明哲已經開始主動接近守望了。而蘇明遠正從另一個方向朝同一個人逼近。
兩條線一旦交叉,一切全完。
下午兩點。母親從院子裡喊他:"遠啊,期末考試什麼時候開始?"
林遠從西廂房探出頭:"下周一。"
"要不要媽給你送飯?你在學校複習也吃不好。"
"不用,食堂開了,餓不著。"
"你爸說晚上包餃子,你回來吃。"
"好。"
回了西廂房。期末考試——計算機這邊數據結構、離散數學、資料庫原理、作業系統,數學那邊概率論、數值分析、實變函數,再加一門公共英語。兩專業八門課。
以小艾的能力隨便拿滿分。但不能考滿分。上學期已經是年級第一了,這次控制在前三名就夠。
每門八十五到九十二分之間。太高了引人注意,太低了不合邏輯。
考試周整整一周,一門一門啃。夠了。
下午四點。小艾匯報:"《誅仙》更新到一百二十一萬字,榕樹下評論區因為昨天的更新炸了,讀者在討論碧瑤的結局。滄浪存稿八萬三千字,夠撐六天。"
"定時發布別斷。存稿低於五萬字提醒我補。"
傍晚六點零三分。
方河的回覆來了。
林遠打開郵件,只有短短几行——
"嵌入式系統。有道理。做過資源受限環境的人,思維方式確實不一樣。我也是。"
我也是。
三個字。
林遠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方河不是在試探了。他在建立共鳴。"我也是"——意味著他把自己和守望歸為同一類人:被真實工程問題磨礪過的人,不是紙上談兵的理論派。
這比任何直接提問都更危險。因為試探是進攻,可以被擋回去;共鳴是擁抱,你沒法拒絕別人說"我們是一類人"。
方河在用工程師之間的默契,一點一點縮小守望的畫像範圍。每一次共鳴,都讓畫像更清晰一分。
晚上十點。
翻開筆記本,在風險頁添了幾行——
"方河,六點零三分。'我也是。'他在用共鳴縮小我的畫像。這比試探更難應對。"
"周明哲來信。主動提到了WatchGuard和守望的文章。中科院線正在和守望線收攏。下周必須見他——但見面時他一定會問守望的技術問題,我得在他面前演一個'只是膜拜守望的本科生'。"
"百都聯合測試超出預期。宏彥邀請參與索引存儲核心設計,需要簽保密協議。暫時用遠程擋了。但SARS過了之後,擋不了第二次。"
寫完三條,又翻到新的一頁。
暑假。
六月二十四號SARS摘帽,學校大概率恢復線下教學。期末考試之後就是暑假——而暑假,有一個比百都更重要的事。
周明哲在郵件里提過的那個863課題——信息安全方向的子項目,自主密碼算法性能評估。中科院軟體所承接的國家級課題,涉及衛星通信等場景下的國產密碼算法應用,涉密等級不低。解封後去軟體所面談,如果一切順利,暑假以課題組學生助手身份參與。前提是通過政審和保密資格審查。
國家級課題。一旦進入,暑假就沒法干別的了。
他在紙上列了幾行——
一、期末考試。兩專業八門課,每門控制在八十五到九十二之間。考試周一周。
二、周明哲的863課題。解封後去軟體所面談,暑假以課題組學生助手身份參與。政審和保密資格審查需要準備——導師李教授的推薦信,走北達的正式渠道。
三、百都。宏彥的保密協議也要簽,但不能和國家級項目的時間衝突。兩條線同時推進,身份隔離是底線。
四、騰迅。張智勇收到代碼後測試反饋至少要一周。這一周是窗口期。
四件事。十天之內,一件一件落地。
窗外老槐樹的影子在月光下輕輕搖晃。
十一天。
宏彥在拉他進場。周明哲在接近守望。方河在畫最後一筆。
盤子上的裂縫不止一條了。而端著盤子的人,今晚大概又睡不了幾個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