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九號，早上七點四十分。
北達理教三樓。
數值分析。全班均分四十七分的那門課。
還是最後一排靠窗。窗外的老槐樹綠得發亮，蟬鳴比昨天密了一層。
林遠翻開草稿紙，掃了一眼試卷。五道大題。數值插值、最小二乘擬合、線性方程組疊代、數值積分、常微分方程數值解。
小艾昨晚整理的證明路徑和算法模板已經在腦子裡過了三遍。每一類題型的解法框架、關鍵步驟、常見陷阱，全部爛熟。
拿起筆，開始寫。
第一道：三次埃爾米特插值，帶誤差估計。標準題型。八分鐘。
第二道：最小二乘擬合，法方程構造與求解。計算量稍大，但矩陣運算的步驟他閉著眼都能推出來。十二分鐘。
第三道：高斯-賽德爾疊代的收斂性證明，附一個SOR最優參數的計算。他寫完標準解法後，額外加了一句關於譜半徑的補充說明——不是為了多拿分，是這道題的工程意義讓他多想了一步。高斯-賽德爾疊代在大規模稀疏矩陣求解里是基礎工具，而西廂房工作站上那個安全掃描引擎的核心矩陣運算，底層就是這套疊代邏輯。課本上的理論和工程實踐之間的距離，比他想像的近。
第四道：辛普森公式的代數精度證明，附誤差項推導。十分鐘。
第五道：四階龍格-庫塔法的局部截斷誤差分析，帶一步穩定性驗證。這道題的計算量最大，但龍格-庫塔法的數值行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西廂房工作站上的微分方程求解器就是他用RK4寫的。十五分鐘。
一個小時。五道題全部寫完。
他檢查了一遍。數字沒算錯，符號沒寫反。
放下筆。
"宿主。"小艾在腦海里開口，"實變函數怎麼辦？那門課可不好對付。"
"今晚複習。"
"我整理了重點定理的流程圖。"
"嗯。"
林遠起身，拿著試捲走向講台。監考老師推了推眼鏡，看著他。
"確定交卷？"
"確定。"
走出考場。走廊里空蕩蕩的。身後隱約傳來翻卷子的沙沙聲——大部分人還在啃第三道。
回到宿舍。八點半。
打開筆記本，網線插上，SSH遠程連進西廂房工作站。遠程桌面亮起。
先開郵箱。三封未讀。
第一封，宏彥，凌晨一點四十七分。
"守望先生，三處批註我們團隊驗證了。第一處數據分層合併，減掉了兩層冗餘查詢；第二處冷數據二級緩存，檢索延遲降了四成。特別是第三處MurmurHash——性能提升十七倍。我做了十幾年搜索，第一次看到有人把布隆過濾器的哈希選擇講得這麼透。說實話，你這三刀比我們內部二十個人一周的產出都狠。另外，有件事想和你當面聊。下周我們在做一次搜索架構的整體技術評審，核心架構組的人都會到。想邀請你參加，一起討論重構方向。"
林遠看完，靠在椅背上。
架構組的技術評審。
這超出了顧問合同的邊界。三處批註是合同義務，參加架構評審是深度介入。核心架構組的人都會到——意味著更多的技術交互、更多的內部信息接觸、更多的暴露風險。
但反過來說，如果能在架構層面影響百都的技術方向，他對百都技術底牌的了解會更深入。863課題的安全評估框架，需要的就是這種級別的信息。
他打開回復框。
發送。
三十秒後，宏彥回了。
"理解。郵件也可以。不過——有些東西，郵件里說不清楚。遲早要線下見一面。"
林遠看著這句話，停了兩秒。
宏彥沒有追問。但那句"遲早要線下見"，說明這個人在試探邊界。
他沒有回覆。
起身倒了一杯水。站在水壺旁想了一會兒。
宏彥不是壞人，試探的方式也很克制——沒有追問，沒有施壓，只是留了一扇門。但每開一扇門，守望暴露的風險就多一分。
昨天剛決定讓所有線上操作交給小艾。如果宏彥堅持線下見面，小艾能應對嗎？郵件里的措辭風格可以模仿，但面對面的微表情、反應速度、眼神閃爍——這些不是算法能覆蓋的。
他把這個問題存進腦子裡。等宏彥的下一步動作出來再說。目前階段，拖住就行。
第二封，蘇明遠，上午八點十一分。
"林遠，WatchGuard今天又多了兩份企業級訂單。一份是深圳的電子元器件出口商，一份是上海的貿易公司。上海那家是做外貿的，五十多人的遠程辦公團隊，看到VPN安全網關方案直接下單。另外趙強墨鋒規則已經到十五條了，他說本周肯定能到十八條。還有一個事——SourceForge上有人來問SharpSeg的商業授權，是一家門戶網站。如果談下來，這可能是一個大單。"
九份訂單了。從概念到真金白銀，節奏越來越快。
回覆："授權的事按標準流程走，報價一千五，最低八百。告訴趙強節奏別亂。"
關掉郵箱。
SourceForge上問SharpSeg授權的，這是本月第三家。開源策略開始變現了。按照這個節奏，下半年輕SharpSeg授權就能貢獻幾千美元。
晚飯在學校食堂。一碗西紅柿雞蛋面，兩個饅頭。戴口罩的人比昨天又少了。食堂電視裡放著新聞——全國新增SARS病例已經降到個位數，世衛組織預計月底解除旅行警告。旁邊桌兩個男生在聊暑假去哪兒，一個說想回廣東，一個說準備去北戴河。林遠聽了一耳朵。上輩子他大學畢業後的第一個暑假就是在廣東過的，那時候深圳還沒現在這麼熱。
回到宿舍，先翻英語課本。
詞彙、語法、閱讀理解、翻譯、作文。二十分鐘過了一遍重點。2003年的大學英語考試難度，對他來說不是問題。技術文檔天天讀英文，讀寫能力早就超標了。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作文別寫得太老練——用詞控制在四級水平，別一不小心蹦出GRE詞彙。
然後打開了863課題的政審材料清單。
推薦信——已到手。個人簡歷——需要更新。成績單——要去教務處開具。政治審查表——需要輔導員簽字。
每一項都有明確流程。但政審的關鍵不是材料，是時間。正常流程兩到三周。如果趕上特殊時期，可能更長。周明哲那邊說見面在三天後——材料必須在那之前全部備齊。
他拿出紙筆，列了一個時間表。成績單明天上午去教務處開，政治審查表今天下午找輔導員簽字，簡歷今晚更新完。三件事，三天內閉環。
小艾在腦海里說："輔導員簽字的流程我查過，北達的政審表需要輔導員和院系副書記雙重簽字。你那個輔導員叫劉芳，辦公室在理學樓214，下午兩點到四點在。"
"謝了。"
倒計時。考試還剩兩場。實變函數加英語，明天連考。周明哲見面三天後。SARS摘帽五天。百都架構組邀約已發。騰迅集群方案等考試周后處理。工作室九份訂單。方河的第五封信還在路上。
窗外的月亮很亮。遠處宿舍樓傳來吉他聲，彈的是《同桌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