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號，早上七點。
楠書房。林遠背上書包出門。母親在廚房喊了一句："路上戴口罩！"
"知道了。"
坐公交到北達，七點五十分。
北達理教一樓。
第三場考試。作業系統和概率論，上午連考。還是最後一排靠窗。窗外的老槐樹和前兩天一樣綠，但林遠的心情已經從緊繃變成了平穩。
三場下來，節奏完全在手裡。
作業系統六道題。進程管理、內存分配、文件系統、死鎖檢測、I/O調度、並發同步。每一道都是上學期親手實現過的東西——不是課本上的理論，是西廂房工作站上跑過無數遍的代碼。
四十分鐘答完前四道大題。最後兩道綜合題，他刻意收著寫——不追求最優解，給出標準答案就夠。九十分和一百二十分的區別在於，一個不引人注目，一個會被老師拿出來當範例講。
考場上掃了一眼周圍。大部分人還在啃第二題，有個人咬著筆頭對著死鎖檢測的題發呆。
又花了二十分鐘。作業系統收工。
概率論更簡單。隨機變量、參數估計、假設檢驗、回歸分析。三十分鐘搞定，全是上學期的基礎內容。
十點半。交卷。走出考場時旁邊一個男生嘀咕了一句："第三題那個泊松分布也太偏了吧？"
林遠沒接話。回了宿舍，從柜子里拿出筆記本。考試周不回楠書房了——來回四個小時公交，不如遠程。
打開筆記本，網線插上連上校園網，SSH進西廂房的工作站。十一點二十三分，遠程桌面亮起——距離方河發郵件，剛好四十一小時。不積極，不冷淡，剛好是一個考試周學生處理私人郵件的正常節奏。
沒有先開郵箱。
先把桌面上散亂的草稿紙收好，打開電腦，進入郵箱。草稿箱裡躺著那封給方河的回覆。
十七個字。
他看了一遍。"方河先生說的有道理。極限環境下的工程約束，往往能逼出更好的設計方案。這個觀點我有共鳴。"
承認觀點，不指向經歷。
發送。
關掉郵件頁面。
接下來是百都。
宏彥的脫敏文檔昨天通讀完，三處批註整理成了一頁紙。打開文檔，檢查了一遍。
第一處：數據分層邏輯有冗餘。熱/溫/冷三層和讀/寫頻率維度存在重疊，建議合併成統一元數據層。
第二處：冷數據檢索路徑多一次磁碟IO，可以用內存索引做二級緩存。兩個方案，附了偽代碼。
第三處：布隆過濾器的哈希函數選擇。文檔里用的是MD5前四字節，建議換MurmurHash——性能提升約十五倍，分布均勻性更好。
這三刀下去，宏彥團隊的架構至少能再提百分之八的整體性能。但批註的寫法很克制——只指問題和方向，不寫完整方案。給的是診斷書，不是手術刀。宏彥是聰明人，看到方向自然會找到路。如果把方案也寫了，那就不是顧問，是打工的。
花了十五分鐘整理成一頁PDF。發給宏彥，附了一句："團隊先評估，有問題隨時討論。"
郵箱裡還有兩封未讀。
第一封，張智勇，凌晨三點零七分發的。
"守望先生，中間件已升級到最新版本，分片合併問題解決了。跑了六小時壓力測試，全部通過。冷啟動一百九十六毫秒，消息堆積一百萬條時吞吐量穩定在四千二百條每秒。比原方案快了二十倍。團隊都在傳——這代碼誰寫的，太乾淨了。"
第二封，張智勇，上午九點十一分。
"補充一下，一百萬條堆積下的P99延遲穩定在二十毫秒以內。我們原來那個方案，同樣條件下是四百毫秒。差距太大了。下一步集群部署方案，想請您看看。"
林遠回了一個字："好。"
集群部署方案不急著看。等考試周結束再說。
還有一封蘇明遠發的。
"林遠，WatchGuard本周新增七份企業級訂單，其中三份來自金融客戶——上次那個VPN安全網關的FAQ起作用了，有兩個客戶是看到FAQ里'遠程辦公安全方案'那一節直接下的單。另外趙強的墨鋒語法檢查引擎已經過了十二條規則，他說下周能跑完十八條。我這邊把本周的運營簡報整理好了，等你考完試看。"
七份新訂單。VPN安全網關從概念到變成真金白銀，比預期快了三周。蘇明遠那個FAQ的寫法確實有效——不是賣產品，是賣解決方案。客戶看到"五十人遠程辦公怎麼防"就知道自己需要這東西。
回了一句："簡報考完看。訂單的事你盯著，趙強那邊告訴他節奏別亂。"
關掉郵箱。西廂房安靜下來。窗外蟬鳴很響。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腦子裡在想一件事——
方河的郵件越來越精密。每一封都在收窄包圍圈。從措辭習慣到工程經驗，從嵌入式環境到分布式架構，畫像越來越清晰。如果繼續親手處理守望的所有事務，遲早會露出破綻。一次IP疏忽，一次時間線重疊，一次措辭習慣的對齊。
他從今天開始改變策略。
從現在起，守望的所有線上操作不再經他的手。郵件發送、代碼提交、IRC溝通——全部交給小艾。
小艾的代碼質量不比他低。郵件措辭能完全匹配守望一貫的風格。IRC上的對話從來都是文字——對方看不到屏幕後面是人還是程序。
從安全角度看，這是最優解。他和守望之間沒有任何可追溯的物理關聯。IP位址、郵件客戶端指紋、操作時間窗口，全部指向一個無法定位的虛擬存在。
沒有人能證明守望是誰。因為守望可能不是一個"人"。
而且小艾還有一個優勢——它可以同時處理多個任務。守望需要回復百都的郵件，小艾幾秒生成草稿；需要在IRC上溝通，小艾能維持多輪對話不露破綻。
他只需要做決策。小艾負責執行。
"宿主。"小艾在腦海里開口，"第十七封回復已發送。方河的下一封預計在兩到三天內到達。我會持續監控他的措辭變化。"
"嗯。百都批註也發了。"
"我看了。MurmurHash那個建議很精準。宏彥團隊應該會在本周內回復。"
"騰迅那邊，張智勇要集群部署方案。考試周結束後我來處理。"
"收到。"
林遠重新閉上眼。窗外的蟬鳴一聲接一聲，節奏很穩。
下午還有實變函數要複習。那門全班均分四十七分的課，是八門考試里唯一需要真正花時間的。
晚飯在學校食堂吃的。一碗牛肉麵，加了個雞蛋。戴口罩的人比上周少了很多——SARS摘帽倒計時，校園裡的氣氛鬆了不少。
吃完飯坐公交回楠書房。
母親做了炸醬麵。黃瓜絲、豆芽菜、肉丁炸的醬。
"怎麼才回來？"
"在食堂吃了點。"
"食堂哪有家裡的香。"王淑芳還是給他盛了一碗，澆上醬。
林建國放下筷子："考完了？"
"還有好幾門。明天數值分析，後天英語，後面還有實變函數。"
"那個研究項目的事呢？李教授怎麼說？"
"推薦信寫了。密碼學方向，跟中科院一個課題組合作。"
"中科院？"王淑芳聲音提高了半度。
"別聲張。涉密的，具體不能說。"
林建國和王淑芳對視一眼，沒再追問。但那碗炸醬麵母親又給他多加了一勺醬。
吃完飯回到書桌前。翻開實變函數筆記。
勒貝格測度、可測函數、積分收斂定理。這門課的難度不在計算，在抽象。全班四十七分的均分不是開玩笑的。
但林遠不怕。小艾已經把重點定理的證明路徑整理成了流程圖，每一條都標註了關鍵步驟和常見陷阱。
兩個小時。實變函數的核心內容過了一遍。
又翻了翻誅仙的存稿。一百二十一萬字出頭，進度穩定。滄浪那邊的存稿也攢到了八萬三千字，定時發布系統運行正常。兩條網文線是現金流的底座，不管其他事怎麼忙，這兩條線不能斷。
合上筆記。
倒計時。考試還剩三場。周明哲見面四天。SARS摘帽六天。百都批註已發出。騰迅等集群方案。工作室WatchGuard新增七單。方河在等下一封回信。
事情越來越多。但每一件都在推進。
窗外的月亮出來了。老槐樹的影子在桌上輕輕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