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號,早上七點四十分。
北達理教一樓。
離散數學和資料庫原理,上午連考。林遠坐在同一個位置——最後一排靠窗。窗外的老槐樹和昨天一樣綠,但心情不太一樣。
昨天是試探,今天是收割。
離散數學六道題,難度比數據結構高半檔。最後一道是圖論的綜合應用,涉及生成樹和最短路徑的聯合優化。林遠寫完核心算法,刻意留了一個剪枝策略沒寫。
資料庫原理更簡單。ER圖設計、範式判斷、SQL語句、事務隔離級別、並發控制。全是上學期的內容,閉著眼都能答。
兩個半小時。交卷。
"這次比昨天更難。"走出考場時旁邊一個同學嘟囔了一句。
林遠沒接話。他腦子裡已經在排下午的行程——兩點去數學樓找李教授,推薦信的事不能再拖。863課題的政審材料里,導師推薦信是第一道門檻。
回宿舍放了文具,吃了個饅頭,喝了一杯水。一點五十齣門,騎上自行車往數學樓去。六月的校園很安靜,路邊有幾個戴口罩的學生匆匆走過。
下午兩點半。數學樓。
李教授的辦公室在三樓走廊盡頭,門半掩著。敲門進去,李明德正坐在桌後看論文,桌上攤著幾本外文期刊。
"林遠?坐。"
"李教授,打擾了。有件事想當面請教。"
"說。"
"我對密碼學方向很感興趣,想問問暑期有沒有參與研究的機會。"
李教授放下期刊,看了他幾秒。
"周明哲上個月跟我通過電話。"
林遠心裡一動。
"他說我有個學生基礎不錯,對ECC理解很深。我跟他提了你投JOC的那篇論文。"李教授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讀了摘要,說想跟你聊聊。"
ECC論文。三月份被JOC接收的那篇。李教授是通訊作者。
"周明哲在做一個密碼算法方向的課題。"李教授繼續說,"自主密碼算法在實際場景中的性能評估。級別不低。他需要人,點名要你去。"
"我?"
"他說你基礎紮實,對橢圓曲線的理解超過很多碩士生。"李教授頓了一下,"他上月在軟體所做了一次關於國密算法的報告,Q&A環節有個問題問得很尖銳。他後來一查,是你在台下提的。去年冬天的事。"
林遠沒接話。腦子裡在快速分析信息流向。
論文通過李教授到了周明哲手裡。周明哲做了863課題,需要人,主動推薦了他。這不是巧合——是學術圈子裡自然的信息流動。他的論文是入口,李教授是中間節點,周明哲是下游。
設定文檔里的路徑一步步在兌現:論文→周明哲→863課題→軍方項目。
"願意的話,我寫推薦信。"李教授說,"周明哲那邊需要政審材料和學生簡歷。你把東西準備好,下周交給我。"
"謝謝教授。"
"不用謝我。謝周明哲。"李教授重新拿起期刊,"一個大一學生能讓他主動開口要人,不多見。別讓他失望。"
走到門口,李教授忽然叫住他:"對了,周明哲說這個課題涉及涉密內容。參與之前要通過保密資格審查,政審材料走北達的正式渠道。你提前準備一下。"
"明白。"
"還有——"李教授放下期刊,認真看了他一眼,"你的JOC論文下周應該能正式刊出。到時候我把抽印本給周明哲寄一份。"
"好的,謝謝教授。"
走出數學樓。
一塊石頭落地。推薦信到手。863課題的門正式打開了。
但還有一件事在意料之外——周明哲的關注比想像中更深。不僅僅是讀了論文摘要。他在報告會上記住了林遠提的問題,事後還查了他的背景。這說明周明哲不是隨口說說——他在認真評估林遠是否值得推薦。
這種關注是好事還是風險?
接觸越深,暴露的可能性越大。但863課題是通往軍方項目的必經之路,沒有周明哲的引薦,這條路根本走不通。
風險越大,回報越大。
關鍵是控制節奏。周明哲那邊,二十二號見面,先以"仰慕守望的本科生"身份出場。推薦信和政審材料同步準備,不能等見面後再啟動。時間線上,政審至少需要兩到三周——如果順利,七月中旬正式入組。
七月中旬到九月,整整兩個月。863課題加上百都保密協議,兩個身份同時運作。
傍晚六點。回到楠書房。
西廂房的燈亮著。母親在廚房喊:"遠啊,飯好了!西紅柿炒雞蛋,趁熱吃!"
"等一下。"
打開郵箱。
收件箱裡一封新郵件。方河,下午六點二十三分發的。
四十一個小時。
林遠靠在椅背上。四十一小時——他選的時間點。不積極,不冷淡,剛好是一個考試周的學生處理私人郵件的正常節奏。
點開。
方河沒追問。又講了一個故事——這次是一套分布式系統的容災設計。某金融交易所,主備切換時丟了三千條交易記錄,排查了三天才定位到是心跳檢測的超時閾值設得太短。
故事的核心是:真正好的架構不是設計出來的,是在極端場景下被逼出來的。和上一封一樣,故事講完了,問題藏在最後:"守望先生大概也有類似體會。最好的設計,都是被最爛的環境逼出來的。"
陷阱。
上一封用SCADA的8MB內存畫輪廓,這一封用容災設計加固邊界。兩封連起來看,方河在勾勒一個在極端嵌入式環境和大規模分布式系統都待過的人。
畫像越來越精細了。
林遠花了十五分鐘寫回復。
"方河先生說的有道理。極限環境下的工程約束,往往能逼出更好的設計方案。這個觀點我有共鳴。"
十七個字。不承認具體經歷,不否認他的推測。承認觀點,但不指向任何項目。
寫完存進草稿箱。明天上午十點發。
晚飯。西紅柿炒雞蛋,米飯。母親問考得怎麼樣,他說還行。父親問暑假有什麼安排,他說有個研究項目。母親追問什麼項目,他說密碼學方向,學校里的事。
"密碼學?聽著就難。"
"還行。"
吃完飯回到西廂房。
翻開筆記本,在"進展"欄加了幾行——
"李教授同意寫推薦信。周明哲主動點名要人——論文起到了入口作用。"
"方河第三封、第四封。連續兩封用工程經驗做誘餌。畫像範圍在收窄。回復策略:承認觀點,不指向經歷。控制發送節奏。"
合上筆記本。
接下來還有五門考試。周明哲約的見面在二十二號。百都的脫敏文檔沒時間看。騰迅的消息路由模塊等部署反饋。
事情一件疊一件。但節奏還在手裡。
窗外的月亮被雲遮了一半。老槐樹的影子在桌上晃動。
明天上午,作業系統和概率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