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一號，周六。
林遠睡了個懶覺。早上八點半才醒，楠書房的空氣里飄著母親煮粥的米香味。
躺在床上過了一遍今天的計劃。政審材料五項：成績單、審查表、身份證複印件、照片、簡歷表。明天下午兩點就是課題組討論會，今天必須全部搞定。
八門考試全結束了。但真正的考試，可能明天才開始。
九點十分。北達教務處。
周六隻有值班窗口，排了三個人的隊。遞上學生證，值班老師翻了翻系統，列印了正式成績單，蓋公章去一樓東側，十分鐘搞定。
八門成績整整齊齊。計算機系三門：數據結構九十四，離散數學九十六，作業系統九十五。數學系五門：數值分析九十二，實變函數八十八，概率論九十五，抽象代數九十一，拓撲學八十九。均分九十二點四。
實變八十八——全班均分四十七的課，碾壓級。寫太高反而扎眼。
下一項，政治審查表。輔導員姓陳，看到"中科院軟體所"幾個字，推了推眼鏡："好事啊。在校沒受過處分，正式蓋章需要走流程，我下午和學院確認，明天上午來拿。"
走出學四樓，成績單和審查表簽字都搞定了。回楠書房複印身份證、翻出證件照、手寫簡歷表。
十一點半。五項材料全部齊了。裝在牛皮紙信封里，封口寫"周明哲老師親啟"。
回到楠書房。母親在廚房炒菜，鍋鏟碰撞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
"考完了？"
"考完了。"
"下午想吃什麼？"
"紅燒肉。"
母親笑了："行。下午給你做。"
林遠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
打開筆記本。網線插上。SSH連進西廂房工作站。
先開郵箱。四封未讀。
第一封，方河，上午九點四十分。
"守望先生，你關於'一致性'的回答很有意思。你說'過度追求一致性是分布式系統性能的最大殺手'——我同意這個判斷。但我想追問一層：在你的經驗里，有沒有一種架構設計，能在不犧牲強一致性的前提下，同時保證高性能？或者說，你認為強一致性和高性能之間存在不可調和的矛盾嗎？"
林遠看完，靠在椅背上。
方河換了策略。上一封問"最容易被高估的概念"，是廣撒網——看他的知識面和判斷力。這一封直接切進具體問題——強一致性和高性能的矛盾。
答"不可調和"暴露工程派立場。答"可以調和"會被追問細節。兩種都會暴露更多。
但他不能不答。
回信：
"不可調和，但可以分級。
金融交易的核心帳本必須強一致——沒有妥協餘地。但大部分系統不需要把所有數據放在同一級別。把需要強一致的部分和可以最終一致的部分拆開，分別用不同策略——這是工程上最務實的做法。
至於同時保證強一致和性能——理論上可以，工程上代價極大。如果有人說兩者兼得，要麼場景足夠簡單，要麼他沒告訴你代價藏在哪裡。"
發送。
核心是"分級"——把一致性問題拆開看。既展現工程思維，又不暴露具體項目經驗。回答足夠抽象，方河就抓不到錨點。
第二封，蘇明遠，上午十點半。
"林遠，VPN又爆一單！深圳一家做智能硬體的公司，三十多個員工分布在三座城市，看到我們的遠程辦公方案後直接買了企業版。這個月新簽十二份了。
疫情快結束了，疫區專用版訂單在回落，但遠程辦公的剛需留下來了。我們正準備把通用方案拆成醫療、教育、金融三個行業版。華南市場跟深信服打價格戰，對方壓價很兇，但咱們華北華東的渠道優勢還在。累計覆蓋企業突破一萬二千家，份額穩在百分之十二。
另外WatchGuard掃描器那邊，SourceForge上的下載量這周突破三千了。社區里開始有人主動提Issue和PR——雖然質量參差不齊，但生態在長。SharpSeg也是，有個自稱是某券商技術部的人聯繫我們，問SharpSeg能不能用在金融數據分析上。報價多少？
趙強墨鋒規則到十八條了。第十八條是中文長句分句規則，他設計了一個基於規則模板的框架，後續加新規則只需要配置不需要改代碼。方向對了。"
VPN累計一萬二千家企業，份額百分之十二。從三月份SARS暴發到現在，不到三個月，從零基礎做到了行業第三。但疫情紅利在消退——接下來的競爭，拼的是產品深度和行業滲透。
回信："金融客戶按企業版上限報，兩千起。先讓對方提具體需求，看場景再定方案。SourceForge的社區生態不錯，PR先審後合，質量把控別放鬆。告訴趙強規則模板的方向對了，讓他把文檔補上。
VPN行業版的方向對了。醫療版優先——疫情讓醫療信息化投入至少提前了三年，這個窗口期最多十八個月。"
第三封，張智勇，昨晚十一點。
"守望先生，集群部署方案第二版寫好了。按照您的建議，路由層用心跳檢測加選舉機制，我們參考了Raft的思路做了一版簡化實現。數據層用一致性哈希加虛擬節點，遷移成本降下來了。
但有個問題：心跳檢測的間隔怎麼設？太短了網絡開銷大，太長了故障檢測慢。我們目前設的是五秒，但總覺得不夠優雅。"
心跳間隔。分布式系統的經典問題。
回信："五秒可以，但不要用固定間隔——用自適應心跳。正常時間隔拉到十秒，連續兩次無響應就縮短到兩秒快速確認。正常運行開銷小，故障時檢測快。另外注意網絡分區時可能出現腦裂，加一個'多數派確認'約束——只有獲得超半數節點支持的候選者才能成為主節點。"
Raft的核心思路他太熟了——當然不能提這個名字，2014年的論文。用"簡化實現"帶過即可。
第四封，宏彥，下午兩點。
"守望先生，架構評審的事我和團隊商量了。你說郵件異步討論可以，但我們還是希望能看到你對現有架構的整體判斷。我整理了一份架構圖，標出了我們認為最脆弱的三個點。你幫忙看看，優先級怎麼排？"
附件是PNG架構圖，三個脆弱點：索引層單點瓶頸、緩存穿透風險、數據同步延遲。
宏彥標的優先級：緩存穿透 ＞ 索引層 ＞ 同步延遲。說明線上已被緩存問題困住。
回信："索引層單點第一。緩存穿透影響體驗但不致命，索引層掛了整個查詢鏈路就斷了。先做索引層主從切換，緩存穿透用布隆過濾器兜底，同步延遲暫時容忍。"
發送。
三封回信處理完畢。
他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三點四十。
關掉郵箱。打開另一個文件夾——後量子密碼學的資料。
明天下午兩點，中科院軟體所307會議室。課題組討論會，主題是"後量子密碼學的前沿方向"。
周明哲說"不涉及涉密內容，主要是提前了解研究方向"。但林遠知道，這本質上就是一場面試。
小艾已幫他整理了後量子密碼學知識圖譜：格密碼、編碼密碼學、多變量密碼學、基於哈希的簽名、基於身份的密碼學。五大方向，核心論文和關鍵人物都標註了時間節點。
2003年，後量子密碼學還在"學術前沿但工程化尚早"階段。量子計算機停留在理論層面，但Shor算法對RSA的威脅已是共識。
策略很清晰：展示基礎功底，保留前沿判斷。讓周明哲覺得"值得培養"，而不是"知識來源無法解釋"。界線在哪？2003年論文裡能找到的可以展示，2010年代以後的不能說。但可以用"方向直覺"暗示——"我覺得格密碼最有前途"，這種判斷可以從現有論文推導。
關掉資料文件夾。
窗外的陽光已經變成金色了。六月的黃昏來得晚，六點鐘光線依然很亮。
倒計時。政審材料齊了。明天見周明哲。SARS摘帽三天。VPN一萬二千家，份額百分之十二，行業版正在拆分。方河的包圍圈在收窄，但還沒突破。
考試周結束了。但真正的節奏，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