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二號,周日。
林遠穿上了一件白襯衫。
母親在門口看著他:"去見老師?"
"嗯。中科院的。"
"那得穿整齊點。"王淑芳走過來幫他整了整領子,"別緊張,正常聊就行。"
"不緊張。"
他確實不緊張。緊張沒有意義——周明哲要考察的是知識儲備和思維方式,不是心理素質。後量子密碼學的資料他已經翻了三遍,知識圖譜在腦子裡過了無數遍。
唯一需要注意的是分寸。
九點鐘出門。騎上車往中關村方向去。六月的街道很安靜,SARS摘帽倒計時兩天,路上戴口罩的人已經很少了。槐花開得正盛,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一點四十五。中科院軟體所。
三層。走廊盡頭。307會議室的門開著,裡面傳來低沉的說話聲。
林遠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門進去。房間不大,一張長條桌,六把椅子。靠牆一排書櫃,擺滿了密碼學和信息安全方向的外文專著。白板上寫著一串公式,像是某種格約化算法的推導過程。
桌旁坐著兩個人。
左邊那位五十出頭,頭髮花白,戴一副金絲邊眼鏡,面前攤著一本筆記本。氣質沉穩,一看就是長期做學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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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邊那位三十出頭,短髮,穿深藍色polo衫,正在翻看一疊列印材料。
"林遠?"花白頭髮的站起來,伸出手,"周明哲。"
"周老師好。"
"坐。"周明哲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這位是我組的博士生,孫鵬飛。跟我一起做這個課題。"
孫鵬飛抬頭看了一眼,點了下頭,沒說話。
林遠坐下。背包放在腳邊。手心乾燥,呼吸平穩。
周明哲重新坐下,翻開筆記本。
"我郵件里說了,今天主要是聊聊天,不涉及涉密內容。你對後量子密碼學了解多少?"
"看過一些論文。"林遠說,"Shor算法對RSA和ECC的威脅已經是共識。如果量子計算機工程化落地,現有的公鑰體系基本都要換。"
"你覺得什麼時候能落地?"
"樂觀估計,二十到三十年。"
這是2003年的主流判斷。實際上會更快——2019年穀歌就實現了量子霸權。但不能說。
周明哲點了下頭,沒置評。
"目前你關注到哪些方向?"
"主要四個。"林遠扳著手指數,"基于格的、基於編碼的、多變量的、基於哈希的簽名。"
"說說格。"
"1996年Ajtai證明了最短向量問題在最壞情況下的NP困難性,1997年Ajtai-Dwork提出了第一個基于格的安全公鑰方案。1998年Hoffstein-Pipher-Silverman提出了NTRU——速度比RSA快很多,但安全性證明還不夠完善。"
停頓了一下。
"我覺得格密碼最有前途。"
周明哲抬了一下眉毛:"為什麼?"
"直覺。"林遠說,"格問題在數學上有幾十年的研究積累,安全性歸約很乾淨。編碼密碼學的McEliece方案雖然從1978年就有了,但公鑰太大,動輒幾百KB,實際部署困難。多變量方案方程組求解的複雜度分析還不夠清晰。哈希簽名只能做簽名,做不了加密和密鑰交換。"
他看了一眼周明哲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格密碼要做成實用方案,關鍵問題是什麼?"周明哲追問。
"兩個。"林遠說,"一是參數選擇——格的維度和噪聲分布直接決定安全性和效率的平衡。NTRU選的參數後來被證明有漏洞,說明參數選擇這件事不能靠拍腦袋。二是實現安全——側信道攻擊、容錯處理,工程層面的問題比數學層面更難。"
周明哲把筆放下了。
"你讀過NTRU的原始論文?"
"讀過。還讀了C Hoffstein 2001年的那篇關於NTRU參數選擇的修正。"
"感覺怎麼樣?"
"方向對了,但還不夠嚴謹。NTRU的格結構比較特殊——它用的是循環格,不是一般的歐幾里得格。這種結構帶來了效率優勢,但也引入了額外的數學弱點。"
孫鵬飛在旁邊停下了翻材料的手,抬頭看了林遠一眼。
周明哲沉默了幾秒。
"最後一個問題。"他說,"如果你來做後量子密碼的研究,你會從哪個方向切入?"
林遠想了想。
"格上全同態加密。"
"原因?"
"全同態加密從1978年Rivest提出概念到現在,二十五年了,始終沒有實用方案。核心困難在於密文上的同態操作會引入噪聲,噪聲累積到一定程度就無法解密。但格密碼天然有噪聲管理機制——Ajtai-Dwork方案中的隨機化過程本質上就是在處理噪聲。如果能在格上解決Bootstrapping的效率問題,既能推進理論,又能給後量子時代的安全協議提供基礎設施。"
這一次周明哲的表情有了變化。他轉頭看了孫鵬飛一眼。
孫鵬飛輕輕點了下頭。
"很好。"周明哲合上筆記本,"今天的聊到這裡。你對後量子密碼的理解比我預期的深很多——一個大一學生能到這個程度,不常見。"
"謝謝周老師。"
"後續如果政審和保密審查都通過了,暑假可以正式進組。具體的課題方向到時候再定。"
"好的。"
走出中科院軟體所。下午三點半。
陽光很亮。林遠站在台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三道題。落地時間、方向判斷、切入角度。
第一題考知識廣度,第二題考分析深度,第三題考研究品味。
他的回答全部卡在2003年論文能支撐的範圍內。"格密碼最有前途"是直覺判斷——2003年已經有人這麼說了,只是還不是主流共識。"格上全同態加密"是基於現有文獻的合理推演——1978年的概念、格密碼的噪聲管理特性,兩條線一交叉,結論自然浮出水面。既展現了前沿視野,又不越界。
界線畫得很準。
但有一個細節——當他說出"格上全同態加密"的時候,周明哲和孫鵬飛交換了一個眼神。這個眼神說明:全同態加密在他們組的課題規劃里。
他押對了方向。
回到楠書房。四點鐘。
母親在廚房切西瓜。他洗了手,坐下來吃了幾塊。
"聊得怎麼樣?"
"挺好的。老師問了幾道學術問題。"
"答上來了?"
"答上來了。"
王淑芳笑了:"那就好。吃西瓜吧。"
回到房間。打開電腦。
郵箱裡一封新郵件。
方河。下午兩點十五分。
"守望先生,上次你提到'分級處理'的一致性思路,讓我想了很久。我有個新的觀察想跟你分享——在大規模分布式系統中,有一種現象叫'級聯失效':一個節點的故障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傳導到整個網絡。你做過容災設計嗎?"
林遠靠在椅背上。
級聯失效。容災設計。
方河還在畫畫像。從SCADA嵌入式環境到金融交易所容災,再到現在的級聯失效——他正在勾勒一個有大規模基礎設施運維經驗的人。
但這封回信不是他親自回了。
從上周起,守望的所有郵件回復都交給小艾處理。措辭風格、發送節奏、信息密度,全部由小艾模擬。他和守望之間的物理隔離,從操作層面完成了。
他打開小艾的草稿箱,看了一遍。
回復措辭得體,觀點正確,沒有任何能指向林遠個人經歷的信息。
發送。
關上郵箱。
倒計時。SARS摘帽兩天。周明哲的會見了。方河的畫像還在收窄,但已經不重要了——他畫的是守望的畫像,而守望已經不再是一個需要被畫的人。
考試周結束了。政審通過了。課題組的大門已經打開。
接下來,是真正進入學術世界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