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四號，周二。
WHO正式將北京從SARS疫區名單中移除。
消息是早上新聞里播的。林遠在吃早飯的時候聽到的。
王淑芳在旁邊擇菜，聽到"摘帽"兩個字，抬頭看了一眼電視屏幕。
"結束了？"
"嗯。結束了。"
窗外傳來鞭炮聲。不知道是哪個小區在慶祝。三個月的恐慌，從三月的全民搶鹽搶板藍根，到四月學校封校，再到五月街頭蕭條——整個國家用三個月扛過了一場公共衛生危機。
街上戴口罩的人肉眼可見地減少了。樓下飯館重新排起了隊。隔壁理髮店把門上的"暫停營業"揭了下來，老闆娘站在門口擦玻璃。
生活回來了。
林遠放下碗筷。對他來說，這三個月發生的事比過去一年還多——密碼學論文發了，守望身份穩了，八門考試全部過了，政審材料交了，中科院的門也敲開了。
摘帽之後，一切正式回歸正軌。
但回歸正軌不等於休息。
等待保密審查結果的日子裡，他把後量子密碼學的核心文獻又過了一遍。不是為了面試——面試已經結束了。是為了自己。知識要內化成直覺，而不只是考試時能答出來的東西。
他還做了一件事——整理了一份ECC優化方案的擴展筆記。論文裡沒有展開的部分重新推導了一遍。嵌入式環境下的曲線選擇、標量乘法加速、側信道防護——三個方向，每個方向寫了十幾頁。
如果周明哲的課題和ECC評估有關，這些筆記就是現成的彈藥。
日子過得很快。六月二十五號到七月二號，八天。
每天的生活幾乎一模一樣——早上跑步，上午看文獻，下午整理筆記，晚上處理郵箱。小艾那邊守望的郵件一切正常，方河沒有再來信，百都架構組的消息也暫時沉寂了。
一切都在等一個信號。
七月三號。楠書房。
信號來了。
電話響了。
周明哲。
"林遠，保密審查的結果出來了。通過了。"
"周老師好。謝謝。"
"不用謝。審查周期大概十天，正常流程。"周明哲的聲音平穩，帶著一點笑意，"課題的事我跟院裡報了——863信息安全技術主題，子課題'自主密碼算法性能評估'。你暑假正式加入，編外成員身份。大一生進863，你是頭一個，別給我丟人。"
"不會。"
"下周一來報到。孫鵬飛給你安排工位和文獻。八月之前完成文獻調研，八月正式進組。有問題隨時聯繫鵬飛。"
"好的，周老師。"
"行。"
電話掛了。
林遠看著手機屏幕，嘴角微微上揚。
不是興奮。是確認——這一步，踩實了。
從三月份周明哲發來第一封郵件，到六月份走進軟體所面談，再到現在——保密審查通過，課題確認。三個月的鋪墊，終於變成了白紙黑字的課題任務書。
接下來就是真刀真槍地幹活了。
七月四號。中科院軟體所。
上午九點。林遠第三次走進這棟樓。
前兩次是訪客。今天是第一次以課題組編外成員的身份。身份不一樣，走過三層走廊的感覺都不一樣。
307會議室的門虛掩著。走廊里很安靜，偶爾有人經過，腳步聲很輕。這就是國家級研究所的日常——沒有外面的喧囂，沒有市場的浮躁，只有一間間關著門的辦公室和裡面翻不完的論文。
推門進去。孫鵬飛已經在了。桌上擺著兩台顯示器和一疊文件。白板上比上周多了兩行公式——像是LWE問題規約到SVP的推導過程。旁邊的書櫃多了一摞新到的影印資料，封面全是英文。
"來了。"孫鵬飛抬頭，"周老師給你安排了工位，走廊盡頭那間小房間。文獻資料在桌上，課題任務書也在裡面，先看一遍。"
林遠坐下來。翻開任務書。
課題名稱：密碼算法性能評估框架。
目標：對國產候選密碼算法在嵌入式平台上的吞吐量、內存占用、抗側信道能力進行系統評估。
候選算法三類：基於橢圓曲線的、基于格的、基於編碼的。
嵌入式平台。
林遠心裡一動。這個方向和他的ECC優化論文幾乎完全重疊。周明哲選他進組，不是隨便挑的——是看準了他的技術積累。
"鵬飛師兄，嵌入式平台的覆蓋範圍定了嗎？"
"初步三類——ARM7、MIPS、國產嵌入式MCU。"孫鵬飛拉了把椅子坐過來，"後面可能加DSP。資源有限，不可能全平台跑，得選有代表性的。"
"ARM7覆蓋面最廣，MIPS在國產設備里用得多。MCU的話，哪家的？"
孫鵬飛看了他一眼。這個問題問得很專業——大部分大一學生連ARM7和ARM9的區別都說不清楚。
"中芯國際的，還有華虹的一款。具體型號到時候給你。"
"好。"
孫鵬飛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還有一件事。周老師讓我提醒你——暑假可以全天在軟體所。計算資源隨便用。但涉密區域權限要另外申請，你目前級別不夠。"
"理解。非涉密區域的計算資源就夠用了。"
"周老師還說了——你每天的工作日誌要記。不用寫多，關鍵進展和卡點記下來就行。每周他看一次。"
"明白。"
"行。那先看文獻，有問題隨時來。"孫鵬飛回到自己的工位，戴上了耳機。
林遠繼續看任務書。
評估框架的核心是三件事——指標體系、測試平台、對標分析。指標體系定義"好"的標準；測試平台在多種嵌入式環境上跑；對標分析把國產算法和國際算法放在一起比。
任何一件都夠寫一篇碩士論文。
但周明哲在電話里說了——"863課題不追求發論文，追求的是建立一套能被國家標準引用的評估體系。"
國家標準。
這四個字的分量，比任何論文都重。
下午。楠書房。
林遠打開電腦。郵箱裡一封新郵件。蘇明遠。
"林遠，這幾天匯總——
WatchGuard又簽了二十八份。個人版二十一份，企業版七份。累計快四十了。SARS結束後企業安全投入明顯加大，以前觀望的客戶主動找過來了。
SharpSeg簽了門戶網站和遊戲公司。趙強的墨鋒規則加到十九條，正在測試金融場景的分詞準確率。他說F1值過95%，報價可以翻一倍。
VPN新增八百家，總數突破一萬三。國內份額預計能到13%。醫療行業版下周出測試結果。教育行業版有兩家高校在談，但高校採購走秋季預算，我建議先觀望。"
林遠看完，回了一封。
"WatchGuard保持當前節奏，企業版多做跟進。SharpSeg金融場景測試優先推，F1值過95%再談大客戶。VPN醫療版測試完發報告。教育客戶你說得對，先摸清預算周期。"
關掉郵箱。
左手邊——863課題，國產密碼算法評估，國家標準級別。
右手邊——商業版圖，WatchGuard、VPN、SharpSeg三條線同時增長。
暑假。白天在中科院做學術積累，晚上回來處理業務。
兩條線，一個夏天。
他拿起筆，在任務書空白處寫了三行字——
評估指標體系設計。測試平台搭建。對標分析報告。
三件事。兩個月。
他靠回椅背，閉眼想了一會兒。
白天的863課題是學術積累——走進國家級實驗室，接觸真正的密碼學研究，和周明哲團隊一起幹活。這段經歷的價值不在論文，在於人脈和視野。國家標準、863專家組、信息安全領域核心圈——這些資源一旦建立聯繫，後續的想像空間不可估量。
晚上的商業線是生存基礎——WatchGuard、VPN、SharpSeg三條產品都在增長期，不能因為進了課題組就鬆手。蘇明遠管商務，趙強管技術，他負責方向和關鍵決策。三線並行，每條都要守住節奏。
兩條線，一個夏天。不能有任何一條斷掉。
然後睜開眼，翻開第一份文獻——Ajtai 1996，"Generating Hard Instances of Lattice Problems"。
這篇論文在周明哲面試時幫他證明過知識廣度。現在要把它從記憶層面搬到筆記本上。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窗外蟬鳴聲越來越密。七月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書桌上，正好照亮任務書的標題。
從民間安全產品作者，到國家學術體系的參與者。
這一步，正式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