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號，周一。
早上六點半，鬧鐘響。
林遠按掉鬧鐘，坐起來發了三秒呆。窗外蟬鳴還在——最後的蟬鳴。九月的北京，夏天在收尾。
今天是開學日。
洗漱，換白T恤，背書包。書包里是課本、筆記本、一支筆、一個諾基亞。
2003年大學生標配。
下樓，林建國在餐桌旁，豆漿油條。
"開學第一天，別遲到。"
"嗯。"
"大二的課比大一重吧？"
"差不多。"
林遠沒多說。他總不能在早餐桌上跟父親聊恆遠評審會和SourceForge下載量。
騎車去北達。九月初的早晨，風裡有涼意。街上學生多起來了——背書包的、拎暖壺的、推自行車的。校門口貼著一幅紅色橫幅："歡迎同學們返校"。
林遠混在其中，和任何一個大二學生沒有區別。
上輩子這個時候，他大概還在小出租屋裡，對著電腦寫一些無關緊要的代碼。不知道未來在哪，方向在哪。
這輩子不一樣。擔心的是恆遠評審會能不能過。
層次完全不同。
計算機系，理科樓四樓。
到的人不多，典型開學綜合徵。暑假玩瘋了的還沒收心，遲到的至少三個。
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
旁邊男生回頭："林遠？暑假幹嘛去了？黑了一圈。"
"寫代碼。"
"什麼代碼？"
"一個項目。"
"你暑假還在寫代碼？"
"習慣了。"
前排女生轉過頭："林遠，你上學期C++拿了全班最高分，這學期選什麼方向？"
"網絡安全。"
女生愣了一下："那個方向好難。"
"嗯。"
"你確定？"
"確定。"
上課鈴響了。數據結構。教授在講二叉樹遍歷。
林遠聽得很認真——內容他早就會了，但重生之後有意把基礎課重新學一遍。不是為了分數，是為了補底層。上輩子寫代碼靠經驗和直覺，很多原理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這輩子要做863專項，要建技術體系，基礎不能靠吃老本。
他在筆記本上畫二叉樹。
腦子裡同時在想另一件事——恆遠評審會，後天。
先把課上好。
中午食堂。
紅燒茄子，一碗米飯，一碗蛋花湯。兩塊錢，北達食堂的經典價格。
吃到一半，對面坐下來一個人。王浩，同班同學，上學期坐過他旁邊。
"林遠，暑假幹嘛了？QQ上找你好幾次都不在。"
"在寫項目。"
"什麼項目？"
"一個開源安全工具，放到SourceForge上了，五千多人下載。"
王浩筷子差點掉了。
"五千多？！真的假的？"
"真的。"
"你怎麼做到的？"
"技術做好，文檔寫好。沒什麼特別的。"
王浩盯著他看了三秒："你太低調了。五千多下載，換我我能吹一學期。"
"吹了也沒人信。"
王浩樂了："也是。行吧，你這學期選什麼方向？"
"網絡安全。"
"……你真是瘋了。"
林遠笑了笑，沒接話。
吃完飯直接騎車去中關村。二十分鐘。
下午兩點，工作室。
蘇明遠和趙強都在。
"恆遠材料最終版，過一遍。"林遠放下書包。
蘇明遠遞U盤："PPT、技術文檔、演示腳本，全在裡面。數據核對過，沒有遺漏。"
趙強說："演示環境又跑了兩輪，災難恢復穩定在十五到十七秒。心跳檢測、滑動窗口、自動切換，全鏈路暢通。"
林遠插上U盤，快速過PPT。十四頁，背景、痛點、方案、演示、對比、部署計劃。邏輯清晰，數據紮實。
"恆遠參會的人確認了？"
"IT部副總、信息安全部主管、運維部負責人，至少三個。"蘇明遠說，"另外可能還有外部顧問旁聽。"
"外部顧問？"
"金融機構重大IT採購通常有外部評審環節。不確定來不來，但要做準備。"
林遠靠在椅背上。外部顧問如果是安全專家，技術細節會被追問。如果是商業層面的，遠望的體量就是短板——七個人，一間小辦公室，和恆遠預期的供應商規模差得遠。
"如果問到公司規模和長期服務能力？"
蘇明遠說："實事求是。七個人，核心成員有安全領域實戰經驗，下半年計劃擴到十到十二人。"
"別畫餅。"林遠說，"七個人就是七個人。恆遠IT部自己就是技術出身，吹不了。策略不變——技術說話。災難恢復十七秒，這個數據擺出來，比任何話都有說服力。"
趙強點頭："林遠說得對。演示環節是重頭戲。"
下午三點半，郵箱來了新郵件。
Richard Chen。
"Hi，感謝上封郵件的詳細回復。想進一步探討——"
"四、行為特徵提取在用戶態還是內核態？如涉及內核Hook，系統穩定性如何保證？"
"五、動態權重的訓練數據來源？公開樣本庫還是自有沙箱？"
末尾加了一句："方便透露團隊技術背景嗎？純粹好奇——能做出這種架構的團隊，應該很有意思。"
林遠看了兩遍。
前兩個問題可以回答——架構設計層面的討論不涉及核心機密。但團隊背景需要斟酌。
微軟高級架構師的"好奇"，不會只是好奇。
他想了十秒。
技術問題照答：用戶態實現，API監控加文件過濾驅動，不直接干預內核；訓練數據來自公開樣本庫、自建沙箱和安全社區情報共享。
團隊背景那段，他寫了又刪，刪了又寫。最終版本：
"我們是一個七人的開源團隊，核心成員來自國內高校計算機專業，在安全領域有實際開發經驗。團隊規模不大，但對技術的追求很認真。"
不多不少。剛好滿足好奇，不夠拼出完整畫像。
遠望著陸望。兩條線，不交叉。
五點半，收工。
"明天最後一次預演。強哥，上午九點，完整演示走一遍。明遠，PPT數據頁再過一遍——恆遠的人對數字敏感。"
"明白。"
林遠收拾書包，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七個人。一間辦公室。白板上寫滿架構圖。
後天恆遠評審會。過與不過，技術都在，方向都在。
關燈，鎖門。
晚上，宿舍。
王浩在打傳奇，屏幕刀光劍影。另一個室友戴耳機看電影。還有一個在寫作業。
林遠坐在書桌前打開筆記本。查了一眼SourceForge——Consumer下載量5472，比昨天漲了三十多。
然後打開代碼編輯器，寫了四十分鐘SafeBackup日誌模塊的優化。
王浩探頭："林遠，你真不玩傳奇？"
"不玩。"
"你這人太無趣了。"
林遠笑了笑，合上電腦，洗漱，上床。
躺下之後，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SourceForge推送了一封郵件——標題是"Editor's Pick Nomination Notification"。
林遠盯著屏幕看了三秒。
編輯精選提名。
他沒點開。先睡。明天還有預演。
但這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如果拿到編輯精選，下載量至少翻三倍。
窗外蟬鳴比白天稀疏了。
九月一號，大二第一天。沒有驚心動魄，沒有重大突破。但有些東西已經在路上了。
明天——預演。後天——恆遠。
該來的都會來。
林遠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