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號，周三。
早上七點，林遠到了工作室。
蘇明遠和趙強已經在了。桌上擺著三台筆記本——一台主講用，一台演示用，一台備份。電源線、網線、U盤、移動硬碟，整整齊齊碼了一排。
"最後檢查一遍。"林遠說。
趙強蹲在地上，把兩台筆記本用網線連起來，打開終端敲了幾行命令："演示環境啟動正常，心跳檢測就緒，帶寬限速256Kbps。"
蘇明遠翻了一遍U盤："PPT十四頁，技術白皮書，部署方案，渠道協議模板，宏達使用反饋報告。齊了。"
"宏達反饋呢？"
"陳工昨晚發的傳真，蓋了公章。"蘇明遠抽出兩張紙，"'SafeBackup部署兩周，跨城備份穩定運行，斷點續傳零數據丟失。'措辭官方，但該說的都說了。"
林遠掃了一遍，點頭。"出發。"
九點二十，恆遠科技辦公區。
周建國在前台接的他們。灰色Polo衫，和上次見面一樣，走路帶風。
"蘇總，林總。評審會三點開始，二號會議室。我先帶你們看看場地。"
會議室比上次面談的大一倍。橢圓桌，十二個座位，投影儀、白板、電話會議設備，全配齊了。
趙強快速布置演示環境——兩張桌子並排，主筆記本接投影儀，副筆記本做災備節點，網線從背包里拉出來沿桌腳走線。
林遠注意到角落裡多了一台筆記本電腦——不是他們的。
黑色的ThinkPad，屏幕關著。旁邊放著一個筆記本支架和一杯沒開封的礦泉水。
有人的位置。
"周經理，今天除了IT部三位領導，還有其他人參加嗎？"
周建國笑了笑，沒直接回答："評審委員會嘛，人多一點正常。
三點整。
門開了。
IT部副總老馬走在最前面——五十出頭，頭髮花白，不苟言笑，進來先掃了一眼投影幕布。信息安全部主管跟在後面——三十多歲，精瘦，戴金絲眼鏡，進門直接看向角落那台ThinkPad。運維部負責人最後進來——胖，手裡攥著一沓列印材料。
三個人，和預告一致。
但後面還有一個人。
四十歲上下，穿深藍色襯衫，袖子挽到小臂。沒打領帶，但襯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走路很輕，幾乎沒聲音。
他徑直走到角落那台ThinkPad旁邊，拉開椅子坐下。沒說話，沒打招呼，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黑色筆記本翻開。
老馬站在桌前："各位，恆遠科技IT採購評審會現在開始。第一個議題——遠望工作室SafeBackup數據備份方案。蘇總，請。"
蘇明遠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布前。
他深吸一口氣，點開第一頁PPT。
主講環節二十五分鐘。
蘇明遠講得很穩——背景痛點、方案架構、核心技術、部署計劃、標杆案例。數據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
"國內金融機構跨城災備覆蓋率不足百分之五，但銀監會2003年新規要求核心數據必須具備異地災備能力。合規缺口巨大。"
翻了一頁。
"SafeBackup——跨城實時備份、斷點續傳、增量同步、AES-256全鏈路加密。四位一體，國內同類產品唯一全覆蓋。"
蘇明遠講完，退回座位。
老馬點了點頭，沒表態。信息安全部主管推了推眼鏡，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
"演示環節。"老馬說。
趙強上場。
他站起來的時候很鎮定，但林遠看到他左手食指在褲縫上輕輕彈了一下——這是趙強緊張時的小動作。
"各位領導，我現場演示三個核心場景。"
第一個：跨城備份。兩台筆記本模擬北京節點和深圳節點。趙強啟動同步任務，進度條開始走動。傳輸到百分之四十一，他拔掉網線。進度條停住。重新插上，點擊恢復——從百分之四十一繼續，無縫續傳。
運維部負責人湊過來看了看日誌，沒說話。
第二個：增量同步。500MB測試文件修改3MB內容，系統只傳變化數據塊。傳輸時間八秒。
精瘦的安全主管開口了："加密方案？"
"AES-256-CTR模式，密鑰交換RSA-1024。傳輸層TLS 1.0封裝，應用層增量塊獨立校驗。"
安全主管點了點頭，又低頭寫字。
第三個——災難恢復。
趙強看了林遠一眼。
林遠微微點頭。
"第三個場景，災難恢復。"趙強聲音平靜，"模擬北京主節點宕機，深圳災備節點自動接管。"
他按下回車。
屏幕左側，"北京節點"的服務指示燈變紅——心跳檢測超時，三秒內判定主節點故障。
自動切換啟動。
心跳確認、數據一致性校驗、服務遷移、IP漂移、埠重新綁定——每一步的日誌在右側終端飛速滾動。
林遠盯著屏幕右下角的計時器。
十四……十五……十六……
"嘀。"
屏幕右側，"深圳節點"的服務指示燈變綠。
十七秒。
趙強打開瀏覽器，訪問災備節點上的測試頁面。頁面正常加載，數據完整，響應時間正常。
"災難恢復完成。"趙強說，"十七秒。主節點故障到災備節點接管，全程自動，無需人工干預。"
會議室安靜了。
三秒。五秒。八秒。
運維部負責人第一個反應——他把手裡的列印材料放到桌上，身子前傾，盯著屏幕上的日誌看了足足十秒。
"十七秒？"
"十七秒。"趙強說，"心跳檢測間隔三秒，數據一致性校驗兩秒，服務遷移和IP漂移十二秒。全鏈路優化過。"
老馬把手裡的材料放在桌上，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樑，半天沒說話。
角落那個一直沉默的人，抬起頭來。
"我來問幾個問題。"
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他合上黑色筆記本，目光看向蘇明遠。
"傳輸層用的TLS 1.0？2003年了，TLS 1.1已經在RFC草案階段，你們有沒有跟進計劃？"
蘇明遠答："TLS 1.1兼容層已經開發完成，等RFC正式發布後隨版本更新。當前TLS 1.0在金融專網環境下安全性足夠。"
"AES-256-CTR模式，nonce怎麼管理？如果nonce重複，加密等於裸奔。"
這個問題很專業。林遠多看了他一眼。
蘇明遠沒有猶豫："計數器模式，nonce由時間戳加隨機數加節點ID三部分組合，保證全局唯一性。每個會話獨立初始化向量。"
"斷點續傳的完整性校驗——MD5？"
"傳輸層MD5增量校驗，完成後二次SHA-256全量校驗。雙重驗證。"
那個人微微點頭，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什麼。
"最後一個問題。"他抬頭看向林遠，"你們團隊幾個人？"
空氣凝了一下。
這是所有問題的核心。技術方案再好，產品再強，七個能撐起金融機構的售後服務嗎？
林遠站起來。
"七個人。"
不躲不閃。
"七個人。核心成員全部有安全領域實戰開發經驗。下半年計劃擴展到十到十二人。"
"計劃？"那個人追問，"我要聽事實，不要計劃。"
"事實就是——"林遠聲音平穩，"七個人，一間辦公室。但我們交付的東西您剛才親眼看到了。十七秒災難恢復，斷點續傳零數據丟失，跨城備份AES-256全鏈路加密。這些不是人數堆出來的，是架構設計的水平決定的。"
他停了一秒。
"恆遠選擇供應商，是選七個人的團隊但技術領先同行三到五年，還是選七十個人的團隊但產品功能和別人一樣？"
會議室再次安靜了。
老馬看了看信息安全部主管，又看了看運維部負責人。三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遠望工作室的技術能力，評審委員會認可。"老馬開口了，聲音很平，"但採購決策涉及長期服務承諾、應急響應能力、團隊可持續性，需要綜合評估。"
頓了一下。
"評審結果將在五個工作日內通知。"
標準答案。不當場給結論，但也不拒絕。
蘇明遠微微鬆了口氣。趙強在桌子底下悄悄攥了一下拳頭。
收拾設備的時候，周建國走過來。
"蘇總，林總。"他壓低聲音，"技術層面沒話說。十七秒那個——說實話，我們內部測試過賽門鐵克和Veritas的方案，最快也要一分鐘以上。"
"所以我們不擔心技術評分。"林遠說。
周建國笑了笑："唯一的問題你們也知道——七個人。老馬擔心你們撐不住售後。"
"我們給恆遠配備了專屬技術支持通道，二十四小時響應。"蘇明遠說，"如果後續客戶量上來，我們會在北京設駐場工程師。"
"這話我信。"周建國拍了拍蘇明遠的肩膀，"等消息吧。"
從恆遠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金融街的寫字樓亮著燈，玻璃幕牆映著晚霞。
蘇明遠長長吐了一口氣。
"十七秒。"他說，"我做了三遍心理建設才沒笑出來。你看到老馬那個表情沒有？"
趙強也笑了："運維部那個胖子差點把材料掉地上。"
林遠沒笑。他在想那個角落的人。
問TLS版本、nonce管理、MD5校驗——這不是普通的外部顧問。這個人懂安全，懂底層，而且問的問題有方向性——每一個問題都在試探架構的深度。
"明遠，你知道角落那個人是誰嗎？"
蘇明遠搖頭："周建國沒介紹，老馬也沒提。"
"外部顧問。"林遠說，"而且不是普通的顧問。"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三人走到金融街地鐵口。
林遠的諾基亞響了。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陌生號碼，北京的。
"餵？"
對面沉默了一秒。
然後一個聲音傳來——不高，帶著一點口音，像是南方人。
"請問是遠望工作室的林遠先生嗎？"
"我是。"
"我叫方河，在百都搜索做架構組。"
林遠腳步停了。
方河。
百都。
蘇明遠和趙強看著他突然停住，對視了一眼。
"方先生，你好。"林遠聲音平靜，"請問有什麼事？"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林先生，我不是來談合作的。我是來——"
"我想和你聊聊技術。純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