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到一月初，時間過得很快。
元旦在楠書房過的。蘇明遠帶了瓶紅酒，趙強和周凱遠程視頻，十個人舉杯——雖然隔著屏幕。2004年，正式開始。
Consumer v1.1的開發穩步推進。分組管理、三層權限、報表導出——企業客戶催了半年的功能，春節前必須上線。
還有一件事。簽證。
一月十號，周六。
楠書房。
林遠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堆材料。
護照。邀請函。Consumer的SourceForge項目頁面列印件。遠望工作室註冊證明。銀行流水。
美國簽證。B1商務簽證。面簽等待時間兩到三周。RSA Conference二月二號開幕。時間剛好。
DS-156表格填好。職業欄寫了"Software Developer"，公司欄寫了"Consumer Project"——不是"遠望工作室"，更不是"林遠"。
身份隔離。從簽證材料開始。
"預約到了。"小艾在腦海里說，"一月十八號，上午十點。美國駐華大使館。"
一月十二號，周一。工作室。
冬假。大部分人回家了。工作室里只有林遠、蘇明遠和周凱。趙強遠程接入。
"v1.1進度怎麼樣？"
趙強的聲音從音箱裡傳出來。"分組管理完成70%，周凱在做三層權限分級。報表導出林小溪周五能交。目標一月二十五號發布。"
"好。"林遠打開另一個文檔。"CTIN的架構我整理了一版。"
Consumer Threat Intelligence Network。威脅情報網絡。
v1.1是分組管理和報表導出——企業客戶要的功能，增加續費率。但真正的重頭戲是v1.2——CTIN。
"核心三層。終端檢測層提取行為特徵哈希，512位。驗證層在沙箱環境確認威脅。推送層用發布-訂閱模型分發更新包。目標延遲：十秒。"
周凱看了一眼文檔："同時一萬台終端上傳哈希，伺服器扛得住嗎？"
"單點扛不住。驗證層做分布式，一致性哈希分片，動態擴縮。初期三台驗證節點加一台調度，每月成本三百美元。"
蘇明遠算了算："年化三千六，Consumer企業版收入完全覆蓋。"
"先做原型。"林遠說，"二月在RSA上展示初步方案。"
"在RSA上展示？"趙強一驚。
"只講方向，不講細節。別人會覺得我們在畫餅。等CTIN上線的時候，他們已經落後了。"
趙強笑了："信息戰里的'戰略模糊'。"
周凱舉手："那我負責後端架構？"
"你搭原型。分布式驗證節點、一致性哈希、消息隊列。"林遠說，"趙強負責協議設計和壓力測試。我統籌。"
分工明確。三個人，一間辦公室，一個要改變整個安全行業的產品。
蘇明遠泡了茶："春節怎麼辦？你們三個都不回家？"
"過完除夕再說。"林遠說。
周凱笑："我媽已經罵了三回了。但CTIN原型不趕出來，我沒臉回家過年。"
趙強在屏幕那頭說："我也是。"
蘇明遠嘆了口氣："好吧。我去買年貨。除夕咱們在工作室過。"
一月十八號，周日。美國駐華大使館。
零下六度。天沒亮就到了。排隊的人已經拐了兩個彎。
簽證分三類：旅遊、留學、商務。他排在商務通道，前面十幾個人。西裝革履的、拎著公文包的、拿著厚厚材料的。林遠只帶了一個文件夾。
等了一個小時。手凍得有點僵。
終於輪到。玻璃隔板後面是一個白人女性簽證官，四十多歲，表情嚴肅。
"早上好。您此行的目的是什麼？"
"商務。我是軟體開發者，受邀在2004年RSA大會上演講。"
遞上護照、邀請函、DS-156確認頁。
簽證官看了看材料。"你的公司成立多久了？"
"這是一個開源項目。超過兩萬企業用戶，SourceForge上二十萬次下載。"
簽證官抬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材料。"你十八歲？"
"是的。"
電腦上敲了幾行字。"你會待多久？"
"五天。2月2日到6日。會議結束後當天飛回。"
"誰出費用？"
"自己出。項目收入。"遞上銀行流水。
簽證官看了看流水，又看了看SourceForge頁面列印件。幾秒鐘的沉默。林遠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Approved."
林遠走出大使館。一月的北京很冷，呼出的氣在圍巾上結成薄霧。
一月十九號。楠書房。
蘇明遠電話："WatchGuard又簽兩單。深圳證券公司三十終端，杭州外貿公司二十終端。VPN累計二十三單，總額破三十萬。四條賽道全開。"
掛了電話。楊姝冪的簡訊。
"橫店零下五度，凍得發抖。但郭襄的戲份很好看——今天拍的雪中論劍，導演說我演得好。"
"對了，輥石來人了。說有個人推薦我唱《神鵰》主題曲。你知道是誰推薦的嗎？"
回覆："不知道。但你聲線適合。好好準備。"
秒回："哼，你肯定知道。不說算了。我會靠自己拿下這首歌。"
一月二十號，晚上。
郵箱裡一封RSA組委會的郵件。
"您的演講安排在第二天，2月3日下午2點，30分鐘含問答環節。不過，如果您能準備一個Consumer檢測能力的現場演示，我們可以將您的時段延長到45分鐘。"
四十五分鐘加現場演示。核心session的待遇。
"接。"
但不能只講Consumer。要講CTIN。講"十秒防護"。講"節點越多，防禦越強"。
"小艾，CTIN技術演示方案。二月一號之前完成。"
"收到。"
正準備合上電腦，手機震了。趙強。
"林遠，看新聞了嗎？"
趙強的聲音很少這麼急促。
"怎麼了？"
"全球出現了一種新型郵件蠕蟲。傳播速度非常快。歐洲好幾家大企業中招了。安全圈說這可能是網際網路歷史上最快的蠕蟲病毒。"
林遠的心沉了一下。
打開瀏覽器。新浪科技、中關村在線、The Register——所有頭條都是同一條新聞。
"新型郵件蠕蟲以創紀錄速度傳播"
"MyDoom在24小時內感染超過百萬台電腦"
"企業網絡癱瘓，銀行系統告急"
MyDoom。
網際網路史上最快的郵件蠕蟲。通過郵件附件傳播，感染後自動讀取通訊錄群髮帶毒郵件。每台被感染的電腦都是一個傳播節點。指數級擴散。
Consumer能檢測到MyDoom——但前提是特徵碼更新。現有流程從發現到更新需要四到六個小時。
四個小時，足以讓MyDoom感染上百萬台電腦。
如果有CTIN——任何一台終端檢測到威脅，十秒內全球所有終端獲得防護。
不是四小時。是十秒。
他打開CTIN架構文檔，開始修改。
RSA演講的內容要變。不能只講Consumer了——要講CTIN，講"十秒防護"的概念。MyDoom就是那個活生生的例子，證明傳統特徵碼模式已經跟不上蠕蟲傳播速度。
"小艾。CTIN原型加速。二月一號之前，要一個能演示的版本。"
"明白。"
"通知周凱，分布式節點架構今晚開始搭。趙強負責壓力測試環境。"
"還有，"林遠頓了一下，"給蘇明遠打電話。WatchGuard的客戶通知到位，確保特徵碼是最新的。另外通知趙強，v1.1推遲一周。CTIN優先。"
"是。"
掛斷電話。林遠看著屏幕上的架構圖。
窗外沒有星星。但他的手很穩。
暴風雨來了。
而他，剛好在造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