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在舊金山國際機場上空盤旋了一圈，然後穩穩地降落在跑道上。
林遠靠在舷窗邊往下看。一月的舊金山，灰綠色的丘陵鋪展到天際線，海灣上一座紅色的大橋橫跨兩岸。
金門大橋。比明信片上看起來更舊一些。
過海關。排隊等了二十分鐘。工作人員翻了翻他的DS-156確認頁，問了兩句來美國的目的，蓋章放行。
坐進計程車的時候，北京時間已經是二月一號晚上八點。舊金山時間還是一月三十一號早上八點半。
十六個小時的時差。
一月三十一號，周六。上午。
計程車在Union Square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停下。
林遠辦了入住。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對著對面的磚牆。
夠了。他只需要一張床和一個能放筆記本電腦的桌面。
沒有睡。
林遠把筆記本電腦放在床上，打開CTIN原型的測試環境。
"宿主，MyDoom最新數據。"小艾的聲音在腦海里響起，"全球感染電腦約六十萬台。較昨日增長二十萬台。"
六十萬。比離開北京時多了十萬。
"傳播速度？"
"每三封郵件中就有一封攜帶病毒。較昨日進一步上升。"
林遠皺了皺眉。六十萬還在增長，按照指數曲線，明天就會到八十萬甚至一百萬。
"宿主，CTIN原型所有模塊運行正常，最後一次全鏈路測試——七點九秒。零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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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他合上電腦，出門找了家餐館吃了碗牛肉麵。然後回酒店，躺了兩個小時，沒睡著。
舊金山時間，二月一號，下午。
林遠在酒店房間裡整理演講筆記。
手機震了。趙強的簡訊。北京時間二月二號早上六點。
"MyDoom攻擊了SCO的伺服器。網站已經癱瘓。你說的沒錯，病毒代碼里確實有定時任務。"
來了。
林遠走到窗前。舊金山的下午，陽光很好，街對面的磚牆被照成暖黃色。
SCO。The SCO Group。2003年因為起訴Linux侵犯智慧財產權而聲名狼藉的公司。
MyDoom的作者顯然不喜歡SCO。病毒代碼里內置了一個定時任務——二月一號，所有被感染的電腦同時向SCO的伺服器發送請求。
一百萬台電腦。
"宿主，"小艾說，"SCO官網已經無法訪問。DNS查詢顯示伺服器無響應。"
"持續多久？"
"按照歷史DDoS案例推算，持續數小時到一天。攻擊流量會逐漸衰減。"
林遠點了點頭。
明天RSA大會開幕。全球安全行業的從業者都會聚集在Moscone Center。而SCO的DDoS攻擊——就發生在RSA開幕的前一天。
整個安全圈都會討論這件事。
而他，恰好要在RSA的演講台上，用這件事做引子。
"小艾，幫我記一個數據點。"
"好的，宿主。"
"二月一號，MyDoom DDoS攻擊SCO。全球感染電腦超過八十萬台。"
"已記錄。"
這就是明天PPT最後一頁的素材。
二月二號，周日。
RSA Conference 2004。Day 1。
Moscone Center。
林遠到的時候，入口處已經排了長隊。安檢、簽到、領胸牌。
胸牌上印著：
"Lin Yuan - YuanWang Studio"
以遠望工作室創始人的身份註冊。RSA的參會者里，沒有人知道"遠望工作室"是誰，也沒有人知道"Lin Yuan"和"守望"有任何關係。
走進主會場。
兩千多人。橫幅上寫著"構建更安全的數字世界"。展位區擠滿了人——Symantec、McAfee、NAI、Trend Micro，每家都占了半個籃球場大的展位，展台上擺著自家殺毒引擎的演示。
林遠在Symantec的展台前站了一會兒。
他們正在展示"快速特徵碼更新"技術——號稱能在兩小時內完成新病毒的特徵碼提取和推送。
兩小時。
林遠在心裡算了一下。兩小時對比七點九秒——差了將近一千倍。
繼續逛。半小時後，他把所有主要展位走了一遍。
所有廠商都在解決同一個問題——怎麼更快地更新特徵碼。兩小時的、四小時的、六小時的。
沒有人在想另一件事——不更新特徵碼。
這就是機會。
下午。聽演講。
三場。殭屍網絡檢測、入侵防禦系統、郵件安全網關。
每場的水平都不差。但林遠越聽越確信一件事——這些方案都停留在"更快"的維度上。從六小時到四小時，從四小時到兩小時。
他的方案是"實時"。
不是快慢的區別，是維度的區別。
走廊里，他看到一塊展板。
"Keynote: Bruce Schneier - Applied Cryptography and the Future of Security"
Bruce Schneier。應用密碼學領域的教父級人物。《應用密碼學》《秘密與謊言》的作者。安全圈沒有不知道這個名字的。
林遠讀過他的兩本書。從中學到了不少東西。
明天Day 2的議程上，Schneier有一場主題演講。而林遠的CTIN演講，排在同一天下午兩點。
"宿主，"小艾說，"Bruce Schneier的演講在上午十一點，你的在下午兩點。中間有三個小時。"
"夠了。"
"夠做什麼？"
"夠讓全場從Schneier的'密碼學未來'，切換到我的'實時防禦'。節奏剛好。"
晚上。酒店。
林遠打開CTIN原型，最後一次檢查。
所有模塊正常。數據完整。演示腳本無報錯。
然後打開PPT。
三十頁。前三十頁全部定稿。
最後一頁，第三十一頁，還是一片空白。
他在空白處敲入幾行字：
"SCO Group——DDoS攻擊——2004年2月1日"
"傳統殺毒軟體響應時間：4-6小時"
"CTIN響應時間：7.9秒"
保存。關閉。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舊金山夜景。遠處的海灣上，一艘貨輪的燈光緩緩移動。
明天是RSA Day 2。
他要在全世界最頂級的安全專家面前，用七點九秒告訴他們——整個行業都走錯了路。
凌晨一點。關燈。
躺在床上。窗外遠處傳來海灣的霧笛聲，低沉、悠長。
他閉上眼睛。
腦海里浮現出明天演講廳的畫面——三百個座位、一塊投影幕布、一個CTIN演示界面、以及台下所有人的表情。
心跳平穩。呼吸均勻。
不緊張。
因為他知道自己手裡握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