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號，周二。早上七點。楠書房。
林遠坐在書桌前，打開加密文檔——磐石工程評估備忘錄。三條底線寫在那裡十二個小時了。但底線不能只是態度，得是可執行的條款。
他花了一個小時逐條細化。
第一條，原始碼保護。核心算法不交原始碼，交付編譯後的二進位模塊，甲方可以用於集成測試，但不提供源碼級文檔。如果甲方要求第三方安全審計，審計機構由雙方共同指定，審計範圍不包含核心算法實現細節，審計結果以報告形式交付，不複製代碼。
這一條的關鍵是"第三方審計"——給甲方一個安全感出口，但把泄密風險控制在最小範圍。二進位模塊可以被測試，但反編譯的成本極高，2004年的反編譯工具對經過混淆處理的C/C++代碼幾乎無能為力。
第二條，身份隔離。所有涉及"外部技術顧問"的溝通，通過遠望指定的商務聯絡人統一安排。技術顧問不參與日常項目管理，不進入甲方內部網絡，不出席非技術必要的會議。任何涉及技術顧問個人身份的審查要求，需提前十五個工作日書面通知。
這一條是給磐石工程擴圈準備的。百都已經知道了，但工信部、中電、中軟那邊還不知道——十五天的緩衝期可以防止身份在未經準備的情況下被擴散到更多方。
第三條，控制權。技術總協調方的職責範圍包含三項權力：架構設計權、接口標準制定權、集成測試否決權。否決權意味著——任何參與方的模塊不符合統一安全標準，遠望有權拒絕納入整體架構。
這一條不能讓。沒有否決權的技術總協調，就是一個掛名的傳話筒。
保存文檔，加密，列印三份紙質備份。
八點半。A302。
趙強已經到了，面前的筆記本電腦上開了一個Excel表格，行列排得密密麻麻。他用的是VS 6.0自帶的表格工具，簡單粗暴但效率極高。
"說。"
"第一條，CTIN開源。三月發布，還有三周，代碼清理和文檔需要十個工作日。第二條，NexaWeb技術評估。本周啟動，六家北美企業客戶，預計三周完成。第三條，PwC審計模塊。陳嘉怡要求兩周出Demo，截止二月二十三號。第四條，那個保密項目——如果參與，架構設計和接口標準制定，保守估計需要一個月全職投入。"
他看著林遠。
"衝突點在二月二十三號前後。PwC Demo截止和CTIN代碼審查最後階段完全重疊，NexaWeb評估同步推進——三條線同時到關鍵節點。加這個項目就是四條線同時爆。"
"方案？"
"分階段錯峰。PwC Demo兩周後交，時間不動。NexaWeb推到三月初。新項目架構設計放三月中旬，CTIN開源之後。最緊張的時段就是現在到二月二十三號——四條線變三條線。"
"人手怎麼分？"
趙強指著表格上的顏色標註。"CTIN代碼審查和PwC審計模塊的技術實現你來主攻，你寫代碼最快。李哲輔助PwC的接口對接，他的SQL能力夠用。那個新項目的架構預研你自己來，我幫你對接中間層的通用接口規範——不涉及核心算法，我能做。"
"你自己呢？"
"我統籌排期和代碼審查。另外863項目的階段性報告三月初要交——那個我晚上做，不影響白天。"
林遠看了他一眼。趙強的表情平靜得像在念 grocery list。
"別把自己燒乾了。"
"不會。"趙強說，"四條線交叉的關鍵節點我都標了——任何一個delay超過兩天，立刻告訴你。"
林遠點頭。趙強做排期的方式跟他寫代碼一樣——精確到每個模塊的依賴關係，不留模糊地帶。
下午兩點。蘇明遠從海淀信達回來。
"打聽到了。"他坐下來，灌了半瓶礦泉水，"老劉有三個客戶做過政府信息化項目，其中一個跟中軟有直接合作關係。關鍵信息兩個。"
他豎起手指。"第一，資金。磐石工程走工信部專項撥款通道，資金先到牽頭單位百都，再按任務書分工撥付給各參與方。技術總協調方拿最大份——比做模塊實現的多百分之二十到三十。"
"第二，企業資質。正常政府項目要求成立兩年以上。但磐石是定向邀請制，不是公開招標。老劉說定向項目的資質審查可以後置——先幹活，後補材料。方總邀請遠望本身就是技術能力背書。"
"財務流程呢？"
"老劉提醒了，政府項目審計嚴格，每筆支出要有對應憑證。建議我們做項目專項審計，按總額百分之一到二收費。"
"行。你跟他確認具體費用。"
蘇明遠點頭，又補充了一句："老劉還說了一句——做過政府項目的人都提醒他，政府項目的關係網比合同複雜。五家參與方之間的利益分配，可能比技術本身更難搞。"
林遠沒接話。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清楚。五家企業，每家都有自己的算盤。遠望做技術總協調——等於站到了利益分配的十字路口。
傍晚五點四十。
林遠正在整理底線條款的最終版，手機震了一下。
楊姝冪的簡訊。
"輥石第三次試音結束了！導演這次沒皺眉，選角副導說情緒層次比上次好了很多。應該快有結果了。你在忙吧？不用回，我自己加油！"
林遠嘴角微動，打了四個字：在忙，加油。
發完把手機扣在桌上。
趙強抬頭。"嫂子？"
"別瞎叫。忙你的。"
晚上七點。三人匯總。
林遠把底線條款列印稿分給兩人。
"三條底線：原始碼保護——二進位交付加第三方審計，不交源碼。身份隔離——顧問溝通走商務渠道，身份審查提前十五天通知。控制權——架構設計權、接口標準權、集成測試否決權。"
趙強翻了一遍，目光停在"否決權"三個字上。
"否決權的主體是標準，不是人。"他說，"從架構設計階段就定統一接口，後續集成按標準驗收。達標就通過，不達標就整改。不是遠望在卡人，是標準在卡人。"
"對。"林遠說。
蘇明遠把三份文件合在一起。"評估匯總完成。技術可行需錯峰，資金可能有專項撥款但流程複雜，底線條款已擬。"
"還有一件事。"趙強說。
他合上筆記本電腦，看著林遠。
"我今天排時間表的時候，順手查了那個保密項目相關專家的交叉信息。工信部牽頭的大型項目通常有專家評審組——名單不公開，但通過863課題的申報系統可以查到人員交叉。"
"查到了誰？"
趙強聲音平穩，但說出的話讓空氣突然安靜了。
"中科院計算所研究員，陳偉東。"
陳偉東。863信息安全重點項目的首席專家。也是邀請林遠去中科院做CTIN技術匯報的那個人。
如果陳偉東同時是磐石工程的專家顧問——那他對CTIN的真實性能數據一清二楚。
"還有。"趙強說，"863課題的CTIN檢出率百分之九十六點三。百都評估的開源版檢出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七。差了三個百分點。開源版本比課題版本強——這在技術邏輯上說不通。"
他不是從身份隔離的角度想的。他是從技術邏輯的角度。但兩個角度指向同一個結論：有人可能已經開始把線連起來了。
"我知道。"林遠說，"陳偉東的事後面處理。後天先跟方總談磐石工程的參與條件。"
趙強沒追問，收拾東西走了。
A302安靜下來。
林遠靠在椅背上。方總用"合作夥伴"——和李彥宏一樣，知道但不點破。但陳偉東不一樣。他沒有簽百都的保密協議，他是技術專家，他用數據推理。一個成立不到一年的公司，做出檢出率99.7%的檢測引擎——任何理性的專家都會問：怎麼做到的？
"宿主。"小艾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說。"
"陳偉東如果知道CTIN的真實能力，他一定也知道這不是一個十人團隊一年內能做出來的。開源版比課題版強三個百分點——他會好奇。好奇心比試探更危險。試探可以否認，好奇心只會越挖越深。"
林遠沒說話。
"你需要一個新的變量管理方案。"
"我知道。但現在不是處理的時候。"
他站起來，關燈。走出A302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二樓的窗戶暗了下去。
後天見方總。但棋盤上多了一顆看不見的棋子——不是方總放的，是技術邏輯自己推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