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6月6日，周一。
北京，中關村，聯盟秘書處臨時辦公區。
三間打通的辦公室，十幾張工位，白板牆上貼滿了各條技術路線的甘特圖。
聯盟成立不到一周，秘書處已經高速運轉起來了。
林遠站在白板前，環顧會議室。
在座的都是技術委員會核心成員：華維首席技術官張衛國、中興晶片研究院副院長周志遠、大唐電信總工程師趙明遠、中科院計算所陳偉東研究員——還有遠望科技龍騰項目首席架構師王景輝，以及遠望技術骨幹趙強。
蘇明遠負責會議記錄，坐在角落裡飛快地敲著鍵盤。
林遠掃了一圈在場所有人。這些人，代表了國內晶片設計、製造、學術研究的最強陣容。放在半年前，他想都不敢想能把這些人湊到一間會議室里。
"今天這個會，只做一件事。"林遠敲了敲白板，"龍騰項目的技術攻關方案，必須定下來。這是聯盟成立後的第一仗，只能贏，不能輸。"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了王景輝身上。
王景輝站起身，走到投影儀前，調出一份技術文檔。
三十二歲，戴著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技術圈的人都叫他"王架構"，因為他設計的FPGA架構，在國內無人能出其右。
他是中科院計算所出來的，研究可重構計算架構整整三年，是國內FPGA領域最頂尖的架構師之一。去年加入遠望之後，龍騰項目才有了真正的靈魂。
"各位，我簡單匯報一下龍騰項目的現狀。"
他翻開第一頁。
"龍騰項目目標：高端FPGA，等效邏輯容量十萬門級，集成十吉比特高速收發器，支持主流通信協議。"
"對標產品——A公司的Virtex系列。"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A公司的Virtex系列，那是全球FPGA市場的標杆產品。龍騰要對標它，等於直接挑戰行業天花板。
王景輝繼續。
"當前進度：架構設計完成百分之八十五，RTL編碼完成百分之六十。核心模塊的可重構計算引擎已經通過功能驗證，性能指標達到預期。"
"但有一個關鍵瓶頸。"
他翻到下一頁，上面是一張工藝對比表。
"龍騰的設計指標，最優解是四十五納米工藝。核心面積、功耗、性能，三個維度都需要四十五納米才能滿足。"
"但目前聯盟的全國產工藝線，還停留在六十五納米。"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張衛國率先開口："四十五納米的工藝線，按照聯盟路線圖，要第二年才能進入試產。龍騰等得起嗎？"
王景輝看向林遠。
林遠沒有急著回答，而是看向陳偉東。"陳老師，計算所那邊對可重構架構在六十五納米上的適配方案，有什麼意見？"
陳偉東推了推眼鏡，不緊不慢地說："六十五納米做龍騰，不是不行。但要做取捨。"
"什麼意思？"
"核心面積會增大百分之四十到五十，功耗會增加百分之二十左右。如果接受這個代價，六十五納米完全可以跑。"
他頓了頓。"而且，我們計算所去年提出的那種新型可重構架構，在六十五納米上反而有更好的工藝兼容性。這是一個優勢。"
林遠聽完，點了點頭。
"也就是說——先上六十五納米做驗證流片，積累經驗和生態。等四十五納米工藝線成熟了，再做遷移版本。"
"對。"王景輝接話，"我們內部討論過，這也是最優解。分兩步走。"
"第一步：六十五納米版本，代號'龍騰甲'。目標：功能驗證，跑通全流程，年底前完成流片。"
"第二步：四十五納米版本，代號'龍騰乙'。目標：性能達標，對標A公司旗艦產品。二零零六年中期流片。"
林遠在心裡算了一下。現在是2005年6月，到2006年6月，正好一年。時間緊，但不是不可能。
"龍騰甲年底流片，龍騰乙明年六月流片。"林遠拍板，"時間線就這麼定。王景輝，你這邊需要聯盟提供什麼支持？"
王景輝沒有猶豫。
"三件事。"
"第一，EDA工具。龍騰甲的六十五納米版本，星核已經能全覆蓋。但龍騰乙的四十五納米版本，星核還需要補充一些物理設計模塊。"
"第二，工藝支持。華宏那邊需要提供六十五納米工藝的完整PDK，包括器件模型、設計規則、IP庫。這個要儘快對接。"
"第三——"他看向在座所有人，"IP核共享。高速收發器IP、存儲控制器IP、DSP模塊……這些聯盟成員手裡都有。我需要一份可授權IP的清單。"
張衛國立刻點頭："華維這邊的高速接口IP可以開放。我們做了三年，經過量產驗證，質量沒問題。"
中興的周志遠也表態："中興的通信協議棧IP可以納入。包括SDH、MSTP的完整協議棧，都已經過現網驗證。"
大唐的趙明遠緊跟著說："大唐在TD-SCDMA基帶處理方面的IP也可以共享。雖然和龍騰方向不完全一致，但底層的數位訊號處理模塊是通用的。"
陳偉東補充道："計算所的可重構計算引擎IP，本身就是為龍騰設計的，自然全量授權。"
趙強一直沒說話，這時才抬起頭："IP整合之後的驗證工作，我來牽頭。各家的接口標準不統一，至少要跑一輪完整的兼容性測試，確保無縫對接。"
語氣平淡，但在場沒人懷疑他的能力——趙強經手的代碼審查，從來沒出過紕漏。
林遠看著這一幕，心中微動。
這就是聯盟的力量。
如果還是以前，龍騰需要的這些IP，遠望一家至少要花兩年才能全部自研出來。現在聯盟一組建，各方資源一整合，短短一個上午就湊齊了。
單槍匹馬的時代，過去了。
"好。"林遠拍板，"IP清單由王景輝牽頭梳理，一周內出初版。華宏的PDK對接，我來協調。星核的四十五納米物理設計模塊補充，蘇明遠安排技術部排期。"
"龍騰是聯盟的第一戰。只能贏，不能輸。"
會散了之後，林遠沒有離開。
他一個人坐在會議室里，看著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甘特圖，腦子裡在轉另一件事。
龍騰是聯盟的第一塊試金石。如果龍騰能成功，就證明全國產產業鏈是走得通的。這比任何口頭承諾都有說服力。
反過來，如果龍騰失敗了——他不願意想那個後果。
蘇明遠推門進來。"林總，慕尼黑那邊來消息了。"
"克勞斯教授？"
"對。"蘇明遠遞過一個加密文件夾，"歐洲研發中心的月度報告。他說ASML那邊的合作進展比預期要快。"
林遠翻開報告。
克勞斯教授在報告中寫道：
"ASML對下一代光刻技術的聯合預研持開放態度。初步論證已完成，雙方一致認為，基於現有DUV平台的核心技術積累，向極紫外方向演進，技術路徑可行。"
"建議下一步：在慕尼黑設立聯合實驗室，啟動關鍵子系統的概念驗證。"
林遠看到"概念驗證"四個字，嘴角微微上揚。
從紙面論證到概念驗證，這是一大步。
意味著EUV不再是空中樓閣，而是開始落地了。
"回克勞斯教授。"林遠放下報告，"聯合實驗室的預算，遠望全額承擔。告訴他，這是最高優先級。"
蘇明遠點頭記下。
"還有一件事。"蘇明遠又說，"皮埃爾從IMEC那邊傳來消息。"
林遠眼神一動。"說。"
"皮埃爾說，IMEC內部最近在做一項評估——全面測試星核EDA在所有主流工藝節點上的表現。測試結果顯示，星核在二十納米以上節點的穩定性和效率，已經全面超越了鏗騰和新思。"
"更重要的是——"蘇明遠壓低聲音，"皮埃爾發現，有不明身份的人在IMEC內部打聽星核的底層算法架構。他懷疑是那邊的人在做新一輪情報收集。"
林遠眼神沉了下來。
謝弗雖然被國會質疑，但顯然沒有放棄。
明面上硬的不行，暗地裡又開始搞小動作了。
"告訴皮埃爾，注意安全。"林遠沉聲道，"情報的事，交給我來處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北京初夏的陽光，明亮而熾熱。
龍騰項目全面啟動。
EUV預研進入概念驗證。
暗地裡，情報戰還在繼續。
三盤棋，同時下。
每一步都不能出錯。
林遠看著窗外，目光如炬。
來吧。
不管對手出什麼招，他都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