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6月10日,周五。
布魯塞爾,IMEC總部附近。
凌晨兩點,皮埃爾的手機震了一下。
加密簡訊,只有一個坐標和一個時間。
他盯著屏幕看了三秒,然後刪除。
這是丹尼爾·懷特的聯絡方式。那個DarkChip的核心成員、謝弗的學生、BIS安插在歐洲的技術情報人員——終於按捺不住了。
皮埃爾從床上坐起來,看了一眼窗外。布魯塞爾的夜色安靜而深沉,遠處教堂的鐘聲剛剛敲過兩下。
他深吸一口氣。這一刻,他等了三天。
三天前林遠回復他的加密信息只有八個字:"不要打草驚蛇。將計就計。"
八個字,卻給了皮埃爾全部的底氣。他知道林遠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讓他去"演戲",就一定有一套完整的方案在背後支撐。
他穿上外套,在口袋裡摸了摸那部專門的加密手機,確認它還在,然後出了門。
三天前,皮埃爾向林遠發出了一份加密報告。
"IMEC內部有人頻繁打聽星核底層算法架構。初步鎖定三人,都與DarkChip有間接聯繫。其中一人上周在茶水間旁聽了我和同事的對話,被我發現後立即轉移了視線。"
林遠的回覆很快:"不要打草驚蛇。繼續觀察。如果對方主動接觸你——將計就計。"
皮埃爾明白林遠的意思。
他要做的不是躲避,而是演一齣戲。
作為星核次核心團隊的成員,皮埃爾清楚自己肩上的擔子。他明面上還掛著IMEC研究員的工牌,暗中已經在為遠望提供歐洲方面的情報支持。
這次,是他主動請纓的"釣魚"任務。
周五深夜十一點,布魯塞爾郊外一家安靜的酒吧。
皮埃爾坐在角落,面前放著一杯啤酒。酒吧里只有寥寥幾個人,昏暗的燈光勉強照亮了吧檯上的酒瓶。
門開了,一個金髮男人走進來,環顧四周,徑直坐到對面。
丹尼爾·懷特。三十多歲,MIT博士,表面身份是半導體行業顧問,實際上是BIS在歐洲的技術情報核心節點。他在謝弗的棋局中扮演的是"暗子"——潛伏在歐洲半導體研究圈,專門收集競爭對手的核心技術情報。
"皮埃爾,好久不見。"丹尼爾笑了笑,舉起手示意酒保來一杯威士忌。
"你怎麼找到我的?"皮埃爾故作警惕,身體微微後仰。
"朋友介紹的。"丹尼爾壓低聲音,"我聽說你最近在IMEC的日子不太好過?"
"什麼意思?"
"IMEC的預算在縮減。你的項目資金被砍了三分之一。聽說你們所長對你的研究方向也不太滿意。"丹尼爾一副消息靈通的樣子,"以你的能力,窩在IMEC可惜了。"
皮埃爾沉默了。
這些信息……是真的。
上個月IMEC確實調整了預算分配,他的項目組被削減了經費。但這不是因為他的研究有問題,而是IMEC在重新調整戰略方向——向星核EDA傾斜,傳統EDA研究方向自然被壓縮。
丹尼爾卻不知道這些背景。他得到的情報,至少滯後了一個月。
這說明丹尼爾在IMEC的情報網並沒有他想像的那麼深。或者說,他接觸到的只是外圍人員,根本接觸不到核心決策層。
"你想說什麼?"皮埃爾問。
丹尼爾前傾身體,聲音壓得更低。
"DarkChip可以給你更好的平台。三倍薪水,獨立實驗室,十人團隊。資金、設備、人員——你想要什麼都有。"
"條件呢?"
皮埃爾心裡冷笑。
果然。
流片翻車之後,三大廠商的信譽一落千丈。星核v2.5一發布,全球客戶瘋狂倒戈。謝弗急得跳腳,出口管制卡不住遠望,就轉而使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星核的核心算法從來就沒有完全暴露給IMEC。皮埃爾接觸到的,只是經過小艾精心設計的"表層架構"。看起來結構完整、邏輯自洽,但關鍵參數全部經過了偽裝。
真正的核心代碼,在遠望的加密伺服器里,只有林遠和小艾能訪問。
"我需要時間考慮。"皮埃爾故意表現出猶豫,手指無意識地轉著酒杯。
丹尼爾滿意地笑了。"不急。這是名片——不是,這是我的私人加密通訊地址。想好了聯繫我。"
他留下一張紙條,上面是一串加密通訊地址,然後起身離開。走出酒吧的時候,丹尼爾回頭看了一眼皮埃爾,目光裡帶著一絲志在必得的得意。
皮埃爾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酒吧門口,端起啤酒一飲而盡。
第一步,完成。
同一時刻,北京。
凌晨五點,林遠坐在書房裡。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實時顯示著皮埃爾發來的消息。
整場密會的關鍵信息:時間、地點、對話內容、丹尼爾的表情和肢體語言,全部通過加密渠道同步傳到了林遠手裡。
蘇明遠坐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他……真的上鉤了?"
"不是上鉤。"林遠糾正道,"是必然。謝弗已經沒有別的牌可打了。"
他站起身,在白板上寫下幾行字,然後轉身給蘇明遠分析:
"第一步,流片翻車。三大廠商的新工具在台機電32納米測試中良率只有37%,遠低於舊工具的83%。市場信任徹底崩塌。"
"第二步,出口管制。謝弗推動了最嚴管制提案,但我們的全國產產業鏈已經成型,根本卡不住。反而倒逼更多國內企業加入聯盟。"
"第三步,就是現在——偷。偷我們的算法,修補他們自己的產品。"
蘇明遠倒吸一口涼氣。"那丹尼爾要的'核心算法'……"
"當然是假的。"林遠笑了笑,"皮埃爾能接觸到的所有技術文檔,都是我讓人專門準備的'特供版'。架構框架看起來非常真實,但核心的數學模型和算法參數全部被替換過。"
"如果他們真的按照這些參數去修改自己的OPC和DRC引擎……"
"那就不是修補,是自殺。"林遠的語氣平淡,但眼神冰冷,"按照特供版的參數優化出來的算法,在成熟工藝節點上表現正常,但到了32納米以下就會出現嚴重的系統性偏差。跟上次三大廠商翻車一模一樣的套路。"
蘇明遠忍不住笑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蘇明遠忍不住拍了拍大腿,"太妙了!"
"對。"林遠也笑了,"這次是讓他們自己跳進自己挖的坑裡。丹尼爾拿回去的參數,謝弗一定會讓團隊連夜驗證。驗證結果表面上看沒問題——因為我們在成熟工藝節點上做了完美適配。但只要他們敢往32納米以下推進,所有參數就會集體崩盤。"
"到那時候,整個三大廠商的研發方向都會被帶偏。"
蘇明遠倒吸一口涼氣。"這招……比他們的陷阱狠多了。"
林遠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的眼神平靜,但蘇明遠知道,這種平靜下面藏著多大的決心。
第二天,林遠又收到了兩條消息。
第一條來自克勞斯教授。
"慕尼黑聯合實驗室已經拿到正式批文。ASML派出了三名核心工程師參與概念驗證。設備清單已確認,第一批下月到位。"
第二條來自上海微電子。
"新一代DUV光刻機首台樣機已完成總裝,正在進入調試階段。比原計劃提前兩周。"
林遠看完兩條消息,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暗戰在升級。
但明面上的進展,更快。
歐洲、國內,兩條線同時推進。
謝弗在暗處偷算法,林遠在明處建生態。
誰快誰慢,一目了然。
他拿起手機,給王景輝發了一條消息:
"龍騰甲的PDK對接,加速。華宏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你們直接對接。"
然後又給張衛國發了一條:
"聯盟第一次全體會議,定在下周三。所有成員企業的技術負責人必須到場。"
放下手機,林遠看向窗外。
北京的夏天,陽光熾烈。
暴風雨來臨之前,天空總是格外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