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6月22日，周三。
布魯塞爾，IMEC主樓二層。
皮埃爾坐在自己的工位前，面前攤著一份技術報告。
報告封面上印著IMEC的徽標，內容是他這三個月的"研究成果"——關於星核EDA底層架構的分析筆記。
當然，這份筆記的每一頁、每一個公式、每一組參數，都是經過小艾精心設計的"特供版"。
架構框架完整，邏輯鏈條自洽，甚至附上了"驗證數據"——在成熟工藝節點上的仿真結果，漂亮得無可挑剔。
但核心算法參數全部經過了偽裝。
看起來是真金，實際上是鍍金。
皮埃爾深吸一口氣，把報告裝進一個牛皮紙信封，用膠帶封好。
然後他拿出那部加密手機，給丹尼爾發了一條信息："今晚老地方。"
晚上八點，同一家酒吧。
丹尼爾比上次來得更早。他坐在角落，面前放著一杯沒有動過的蘇打水，目光不停掃向門口。
皮埃爾推門進來的時候，丹尼爾立刻站了起來。
"你考慮好了？"
皮埃爾沒有直接回答。他在對面坐下，把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用手按住。
"我有一個條件。"
"說。"
"我要看到錢。"皮埃爾的表情故作緊張，聲音壓得很低，"不是承諾，不是畫餅。是實實在在的錢。先付一半。"
丹尼爾笑了。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信封，推到皮埃爾面前。
"五萬歐元現金。定金。拿到完整文檔之後，再付五萬。"
皮埃爾打開信封，數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把牛皮紙信封推了過去。
"這裡面是星核EDA的OPC模塊和DRC引擎的核心算法文檔。包括數學模型、優化參數和關鍵設計規則。"
丹尼爾的手微微發抖。他抓起信封，迅速打開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參數表，看起來確實像是核心技術文檔。
"完整的？"
"完整。"皮埃爾點了點頭，"但我有一個忠告。"
"什麼？"
"不要完全照搬。"皮埃爾壓低聲音，"這些參數是IMEC內部的分析結果，不是遠望的原始代碼。直接用可能有兼容性風險。"
丹尼爾笑了笑，不以為意。
"這個你不用操心。我們有全世界最頂尖的EDA工程師。他們會處理好的。"
他站起身，把信封塞進公文包，拉好拉鏈。
"皮埃爾，你做了一個聰明的選擇。DarkChip不會虧待有功之人。"
說完，他大步走出酒吧。
皮埃爾目送他消失在街角，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第二步，完成。
四十八小時後。
華盛頓，鏗騰系統總部。
謝弗的辦公室里擠滿了人。
首席技術官馬庫斯、OPC部門負責人布朗、DRC引擎主架構師威爾遜——三大廠商技術核心團隊的核心成員，全部到場。
會議桌上攤著丹尼爾傳回來的技術文檔。
列印出來的紙質文件鋪了整整兩米長，上面用紅筆標註了密密麻麻的注釋。
"各位，這是我們從IMEC內部獲取的星核EDA核心算法。"謝弗站在白板前，聲音沙啞但難掩激動，"我們的工程師已經做了初步驗證。"
他敲了敲白板上的數據。
"結論：星核的OPC模塊之所以能在二十納米以上節點碾壓我們，核心在於他們的光學鄰近效應校正算法。"
"他們的數學模型比我們先進至少兩代。"
布朗點頭，翻開面前的對比報告。
"我們按照他們文檔中的參數，在六十五納米測試平台上跑了一輪仿真。"
"結果——"
他深吸一口氣。
"OPC校正精度提升了百分之十八。邊緣放置誤差從四點三納米降到二點一納米。完全達到了星核的水平。"
全場一片死寂。
然後爆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嘆。
謝弗的眼睛亮了。
"DRC引擎呢？"他看向威爾遜。
威爾遜翻開另一份報告。"DRC引擎的參數我們也跑完了。在六十五納米和四十五納米節點上，檢測速度和準確率均達到預期。核心算法的數學框架確實比鏗騰現有版本先進一代。"
他頓了頓，補充道："唯一需要注意的是，文檔中有一處標註——這些參數在32納米以下節點上可能存在兼容性風險。"
謝弗皺了皺眉。"兼容性風險？多大？"
"文檔的原作者建議'不要完全照搬'。但我們分析後認為，這可能是因為原作者在IMEC的測試條件有限，沒有覆蓋到32納米以下的場景。"
"只要我們在自己的32納米測試平台上做進一步驗證和調優，這個問題應該能解決。"
謝弗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的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也就是說——參數本身沒有問題。是我們的工程團隊還沒有完全消化它。"
"對。"馬庫斯接過話，"我們的建議是：立即啟動'回聲計劃'。全面按照這套參數重構OPC和DRC引擎。預計三個月內完成代碼修改，六個月內在32納米平台上完成驗證。"
"三個月？"謝弗搖頭，"太慢了。"
他的目光變得冰冷。
"兩個月。我要在八月底之前看到新版本的完整代碼。"
"謝弗先生，這個時間——"
"兩個月。"謝弗重複了一遍，語氣不容置疑，"我們的市場份額每個月都在流失。星核每多賣一個月，我們就少一個客戶。"
"兩個月。做不到的話——換能做到的人來做。"
房間裡沒有人再說話。
馬庫斯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報告。報告最後一頁，有一行皮埃爾留下的手寫批註：
"建議不要完全照搬。存在兼容性風險。"
馬庫斯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又是一個被嚇破膽的內鬼。
他拿起紅筆，在那行批註旁邊寫了一行字："忽略。參數驗證通過，直接採用。"
同一時刻，北京。
下午三點，聯盟秘書處。
林遠坐在辦公桌前，面前的電腦屏幕上顯示著皮埃爾發來的加密消息。
"丹尼爾已取走文件。現金五萬歐元。驗證結果等待後續反饋。"
林遠看完消息，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揚。
第一步：投放誘餌。完成。
第二步：誘餌被吞。完成。
第三步：等待他們按照假參數修改自己的引擎。
然後——
等他們興沖沖地往32納米以下推進的時候，所有參數就會集體崩盤。
跟流片翻車一模一樣的結局。
只不過這一次，是他們自己選擇跳進去的。
蘇明遠推門進來。"林總，王景輝那邊有個技術問題，需要你過目。"
"什麼問題？"
"龍騰甲的PDK整合。華宏上周交付了剩餘百分之三十的PDK文件，但裡面的模擬器件模型和星核的接口標準有衝突。趙強跑了三輪兼容性測試，每次都在同一個節點上報錯。"
林遠眼神一動。"具體哪個節點？"
"射頻前端的RF開關電路。模型參數和星核的設計規則有零點二納米的偏差，導致仿真不收斂。"
"零點二納米。"林遠沉吟了一下，"趙強是什麼意見？"
"趙強說，問題出在華宏的模型精度不夠。他們的RF開關模型還是用老一代的BSIM4標準建的，但星核在六十五納米節點上已經切換到了BSIM6。兩個標準在射頻段的參數定義有細微差異。"
"解決方案呢？"
"趙強提了兩個方案。第一，讓華宏把RF模型重新用BSIM6建一遍，大概需要一周。第二，星核這邊做一個適配層，把BSIM4的參數自動映射到BSIM6。"
"哪個更快？"
"趙強說適配層方案更快。他已經寫好了框架代碼，只需要兩天就能完成驗證。"
林遠點頭。"走第二方案。但有一個要求——適配層做完之後，把代碼和優化思路整理成技術文檔，發給華宏。讓他們知道差異在哪裡，以後新建模型直接用BSIM6。"
"授人以漁。"蘇明遠笑了笑。
"對。聯盟不是遠望一家的獨角戲。華宏的能力越強，龍騰的底座就越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六月的北京，熱浪翻滾。
暗線在收網。
明線在加速。
兩條線，一明一暗，互相咬合。
謝弗以為偷到了核心技術，正在拼命往陷阱里鑽。
而真正的核心代碼，遠望的技術底座，正在四十七家企業、十二所高校的協同下，以不可阻擋的速度向前推進。
誰在贏？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