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0月28日,周五。
上海。浦東張江。測試中心。
林遠一早就把核心團隊召集到了會議室。
顧明誠頂著黑眼圈進來。杜建國帶了壺茶,坐下後沒急著說話,目光在會議室轉了一圈。趙強在角落裡打開筆記本電腦——他從北京遠程連線,屏幕上是一張密密麻麻的數據表。
"昨天來了個人。中科院計算所的,陳偉東。"林遠開門見山,"帶來一個消息——國家要啟動'核心半導體'重大專項。EUV光刻在列。我們團隊在遴選名單上。"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杜建國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轉了一圈:"遴選?選什麼?"
"選技術團隊。進入專項,拿經費、拿資源、拿國家背書。但條件很硬——五項核心指標全部過線。"
林遠把指標念了一遍。
對準精度——過了。光源功率——過了。系統穩定性——過了。工程可復現性——百輪全過,也過了。
"唯一沒過的——連續運行時長。要求七十二小時。我們目前只做了五十分鐘。"
杜建國皺眉,沒說話。他是上海微電子的總工,工件台是他的地盤。國家專項意味著更大的平台,但也意味著上海微電子的主導權會被稀釋。這個利弊,他心裡有數。
顧明誠搖頭:"七十二小時不停機——光學系統從來沒跑過這麼久。上次百輪測試也就五十分鐘,鏡座材料的熱蠕變還沒完全解決。"
"所以才要解決。"林遠說,"這不是能不能的問題——是必須做到。遴選只給兩周。"
趙強沒說話。他在筆記本上敲了幾行字,然後把屏幕轉向眾人。
那是一張圖表——橫軸時間,縱軸漂移值。兩條曲線幾乎完全重合。
"我的模型能預測未來七十二小時的漂移。"他指著圖表,聲音平靜,"前提是硬體環境允許。"
他切換到另一張圖——熱蠕變曲線。
"顧老師的二輪標定把鏡面精度壓到了0.03nm。但四十八小時後,鏡座熱蠕變會把精度拉回0.04以上。模型里沒有這個數據。"
他看向林遠。
"解決方案:先跑一輪七十二小時連續測試。用現有鈦合金鏡座採集全程熱蠕變數據,餵進模型做預補償參數。"
他直接在圖表上畫了第三條曲線——預測補償後的漂移曲線,最終穩定在1.7nm左右。
"這個精度,過遴選。"
顧明誠靠在椅背上:"但七十二小時連續運行——光學系統扛不扛得住?"
"這是關鍵問題。"趙強看向顧明誠,"硬體極限你比我清楚。"
顧明誠沉默了幾秒。
"理論上撐得住。但四十八小時後的精度會下降,模型補不上的缺口就是補不上。"
"不需要補到1.6。"林遠說,"遴選的門檻值是多少?"
他翻了翻陳偉東留下的文件。
"對準精度兩納米以內。"
會議室再次安靜。
1.72nm已經過了百輪。如果光學精度提升到0.03nm,再加上趙強的模型補償——
"二點零以內,有可能。"趙強說。
"那就跑。"林遠說,"先評估硬體極限,再安排連續測試。顧老師負責光學端,趙強負責模型更新,杜老師配合數據採集。"
杜建國放下茶杯:"什麼時候開始?"
"明天。今晚做準備。"
顧明誠站起來:"還有一件事——七十二小時意味著三天三夜不停機。需要人值守。白天我來,夜間呢?"
"我來。"林遠說。
顧明誠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明顯的質疑:"你才二十歲。三天三夜不合眼?"
他這次沒把話說完,但語氣比上次更重。
"我扛得住。"林遠說。語氣沒有商量餘地。
顧明誠沒再說什麼,但搖了搖頭,走了出去。
杜建國拍了拍桌子:"行。工件台那邊我來安排。今晚準備,明天開機。"
他也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林遠一眼。那個眼神很複雜——有讚賞,也有擔憂。
散了。
趙強關掉筆記本前,看了一眼林遠。
"林總。"
"嗯?"
"七十二小時連續運行,風險很大。中途出任何問題,數據就廢了。"
"我知道。"
"但如果不試,遴選就過不了。"
"所以我說了——試。"
趙強點點頭,沒再說什麼。他關上電腦,走了。
林遠獨自坐在辦公室里。
桌面上是陳偉東留下的遴選文件。他已經翻了三遍。
進,還是不進?
進——資金、資源、國家背書。遠望的技術團隊從"民間選手"變成"國家隊"。
不進——繼續靠自己的資金撐著,沒有國家背書,在國際博弈中寸步難行。
但代價呢?
技術成果歸屬國家。核心團隊三年鎖定。論文發表受限。
還有——身份問題。
進入專項意味著全面審查。他是遠望科技的CEO。他有守望和滄浪兩個身份。任何一條被翻出來,都是大問題。
一個二十歲的高中生,不可能獨自完成這些——這是審查者一定會問的問題。
他閉上眼。
"小艾。"他在意識里默念。
"在。"
"你怎麼看?"
"進入國家專項的最大價值不在資金——在身份轉換。從'民企團隊'變成'國家隊',這在二零零五年的中國半導體產業中具有決定性意義。代價是技術底牌會部分暴露,但核心算法和架構理念仍在您手中。國家需要的是結果,不是過程。"
"身份問題?"
"守望和滄浪必須繼續保密。進入專項後,您需要更嚴格地隔離信息鏈。"
林遠睜開眼。
他拿起手機,編輯了一條簡訊發給陳偉東。
"我參選。明天見面聊細節。"
發送。
回復很快來了——一個字:"好。"
林遠放下手機,目光投向窗外。
先解決七十二小時。這是遴選的硬指標。
至於守望、滄浪——進了專項之後再想辦法。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打開電腦,開始寫七十二小時測試的詳細方案。時間不等人,每一分鐘都很寶貴。
同一時刻。大西洋上空。
謝弗坐在飛往華盛頓的航班頭等艙里。
他面前攤著一份文件——昨天在阿姆斯特丹與ASML高管會談的備忘錄。
三項行動。三把鎖。
第一把鎖——供應鏈預警。ASML將向所有核心供應商發函,將中國企業標註為"潛在競爭實體"。蔡司光學、通快雷射——七家供應商,一個不漏。
第二把鎖——排他協議。光源組件、光學鏡片、精密軸承——長期排他性供貨協議,三個月內鎖定歐洲產能。簽完之後,即使中國獲得專項資金,也買不到核心零部件。
第三把鎖——專利壁壘。ASML已委託歐洲律所,準備針對三大系統集成方案的特定架構申請防禦性專利。這是後手——等對方進入量產階段再觸發。
謝弗合上文件夾。
布朗在董事會上拿到了65納米授權。但授權只是開始。
謝弗要做的——是從根子上斷掉這條路。
供應鏈。智慧財產權。人才流動。每一條都是絞索。現在,他要把絞索一根根套上去。
飛機降落在華盛頓。
謝弗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是我。和ASML協調的事項,明天早上必須全部到位。"
同一時間。上海。浦東張江。測試中心。
林遠的手機震了一下。
來電顯示沒有號碼,只有一行備註——克勞斯·慕尼黑。
他走到走廊里,接起電話。
"林,有件事必須告訴你。"克勞斯的聲音壓得很低,"昨天范德梅爾約我在埃因霍溫見了面。ASML那邊出狀況了。"
林遠眼神一凝:"什麼狀況?"
"謝弗飛了一趟阿姆斯特丹,找ASML談供應鏈封鎖。排他協議、供應商預警、防禦性專利——三管齊下,專門針對你們。"
林遠沒有說話。
"范德梅爾把細節全告訴我了。"克勞斯頓了頓,"ASML表面答應,但不會真執行。排他協議會拖,供應商預警函會加水分,專利那邊……法務部會找理由推遲提交。"
"但謝弗不知道。"
"對。他以為ASML站在他那邊。"
林遠沉默了幾秒:"ASML為什麼幫我們?"
"范德梅爾說了一句話——'我們和遠望在同一條船上。謝弗想鑿船,我們先補漏。'"
林遠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但笑意沒到眼底。
"謝弗的三把鎖,第一把已經動了——供應商預警函本周就會發。ASML會按謝弗的意思發,但措辭會比謝弗預期的溫和,給你們留出反應時間。"
"明白了。"林遠的聲音很平靜,"克勞斯教授,謝謝。"
"不用謝我。要謝就謝范德梅爾——這個人,比你想的靠譜得多。"
掛了電話,林遠站在走廊里,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際線上。
謝弗以為自己在下一盤大棋。
但棋盤上,有一顆棋子不聽話。
林遠回到辦公室,還沒來得及坐下,郵箱突然彈出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是一家德國供應商——專門提供高精度軸承的那家。
他點開郵件。
內容很官方:"因全球供應鏈調整,我司需重新評估現有客戶合作關係。貴司的訂單將進入審核流程,預計六到八周後會有進一步通知。"
六到八周。
林遠盯著屏幕,表情沒什麼變化。
跟克勞斯說的一樣。第一把鎖,動了。
但措辭比預想的溫和——ASML確實留了餘地。
他關掉郵箱,拿起外套,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很安靜。明天開始的七十二小時測試,將是一場硬仗。
但現在,他面對的不只是技術挑戰——還有來自大洋彼岸的絞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