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0月30日，周日。上午九點。
凌晨兩點多的溫度危機之後，林遠睡了四個小時。摺疊床太短，他的腳露在外面。夢裡全是數字——漂移曲線像一條蛇，在屏幕上扭來扭去。
醒來第一件事看監控屏——精度1.72nm。趙強說二號迴路排空後六小時內不會出問題，現在已經過了七個小時。穩住了。窗外是灰濛濛的上海早晨，測試中心的空調嗡嗡響著，和昨天一模一樣。
他洗了把臉，走回監控室。
顧明誠已經在了。
"前二十四個小時的漂移完全是線性的。"顧明誠盯著屏幕說，"跟趙強的模型預測完全吻合，精度波動控制在0.03以內。"
他頓了一下。
"但別高興太早。三十小時之後，鈦合金鏡座的熱蠕變會進入非線性區間。之前是勻速爬坡，後面是加速。模型的線性外推不夠用了。"
"趙強怎麼說？"
"在準備第二版。用前二十四小時的線性數據做外推基礎，加上昨晚溫度異常的瞬態數據，擬合非線性補償係數。"
"需要多久？"
"他說——"顧明誠想了想，"'夠了'。"
林遠笑了一下。趙強的風格。永遠用最少的字傳遞最多的信息。
"行。白天你盯著。我有些事要處理。"
"去吧。有異常隨時打我電話。"
林遠沒有離開測試中心。
他走進了隔壁的接待室。桌上還攤著陳偉東昨天留下的遴選文件。
四十多頁。最讓他頭疼的是"核心團隊知識體系說明"——要寫清楚關鍵技術的來源、研發路徑、核心算法的理論基礎。
換句話說——院士們要想知道，你的技術從哪來的。
他不可能寫"AI助手給的"。
他拿出筆，在一張白紙上列了幾個關鍵詞：時鐘域動態補償、預測漂移模型、多系統耦合校準。每一個單獨拿出來都說得通——趙強的畢業設計、工件台調試中的經驗模型、虛擬仿真中的參數搜索。但合在一起——一個二十歲的高中生帶著三個人，兩個月內完成三大系統集成和補償算法——
院士們一定會問：你們的學術積累從哪來？
他需要一套完整的故事。不是造假——是把真相摺疊起來，只露出院士們能接受的那一面。
他正想著，手機響了。
蘇明遠。
"遠哥。"
"說。"
"WatchGuard上周又簽了三單，累計二十單了。企業版占了一半。"
二十單。林遠快速算了一下——大約三十五萬。現金流終於開始回正。
"還有一件事。"蘇明遠頓了頓，"我查了一下最近聯繫我們的幾家歐洲供應商，有個情況。"
"說。"
"德國那家軸承供應商，還有義大利做光學元件的——我讓人查了一下他們最近的股東變動，發現時間點很巧。都是在九月份之後才突然對我們'合規審查'的。"
"九月份。"林遠重複了一遍。那是謝弗訪華之後。
"對。我懷疑不是巧合。"
"繼續查。查清楚他們的股權鏈條，看有沒有關聯的第三方。"
"明白。"
掛了電話，林遠看了看時間。上午十一點半。
設備運行正常。第二十六個小時。
下午三點。楊姝冪的電話來了。
"林遠？我把畫發到你郵箱了。一組古風仙俠的概念圖——雲海、仙山、飛劍。我試了新的數字繪畫軟體。"
"你怎麼想到畫仙俠的？"
"我最近在看一本網文，叫《誅仙》。場景特別美——青雲門、通天峰、七脈會武——我就試著畫了幾張。"
林遠愣了一下。
《誅仙》。他的書。遠望寫的書。
一個未來的頂尖視覺設計師，正在讀他自己寫的小說，畫他自己描寫的場景。
"畫得好嗎？"她的聲音有點緊張。
"發過來我看。"
"已經發了。"
"好。忙完這陣給你反饋。"
"真的？"她的聲音一下子亮了，"謝謝你！"
電話掛了。林遠打開郵箱，六張JPG。他沒急著打開——先記住這件事，等測試結束再看。
晚上八點。交接。
顧明誠把今天的記錄遞給林遠。
"三十個小時了。"他說，"前二十五個小時完美。第二十六個小時開始，漂移速率在增加——從每小時0.01nm升到0.015。模型還在跟，但補償的餘量在變小。"
"趙強的非線性參數呢？"
"他下午五點發了一版新的。我刷進去了。效果——"顧明誠想了想，"好了大概30%。但還不夠。真正的非線性區間在四十八小時以後。到時候漂移速率可能是現在的三到五倍。"
"他能跟上嗎？"
"他說能。"顧明誠看著他，"但你和我都知道——模型是死的，數據是活的。四十八小時之後發生什麼，誰也沒有把握。"
林遠點頭。
"今晚我來。"
"你昨晚只睡了四個小時。"
"夠了。"
顧明誠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和昨天一樣——帶著質疑，但比昨天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也許是認可。
"撐不住就叫我。"他說。
"嗯。"
門關了。監控室里又只剩林遠一個人。
屏幕上的數字在跳。1.73。1.74。1.73。
三十個小時。還有四十二個小時。
他泡了一杯濃茶。打開陳偉東的遴選文件，在"核心團隊知識體系說明"那一欄繼續寫草稿。窗外天全黑了，測試中心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嗡聲。
手機亮了一下。楊姝冪發來一條簡訊："錦衣風華最近更新了嗎？好想追。晚安。"
林遠回了一個字："嗯。"
然後繼續寫那份文件。凌晨一點。精度1.74nm。穩定。
距離四十八小時非線性拐點——還有八個小時。
真正的硬仗，還沒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