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0月31日，周一。下午四點。
第五十五個小時。
林遠盯著屏幕上的漂移曲線。
過去十二個小時裡，漂移速率從每小時0.015nm升到了0.025。趙強的第二版非線性補償參數在勉強跟住——精度還在1.78以內，但餘量越來越薄。
像一個走鋼絲的人。風越來越大。繩子越來越細。
"四十八小時。"他自言自語。
顧明誠說過——四十八小時之後，鈦合金鏡座的熱蠕變會進入加速區間。之前是勻速爬坡，後面是指數增長。
也就是說——從現在開始，每一個小時的漂移量都會比上一個小時更大。
模型的補償餘量，正在被時間一口一口吃掉。
下午五點十七分。
趙強打來電話。
"第二版參數快跟不上了。"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但語速比平時快了10%——這是他緊張的表現。
"我知道。"
"我在跑第三版。用過去四十六個小時的全量數據做訓練集。但非線性區的數據密度不夠——前面的線性數據權重太高，後面的非線性數據被稀釋了。"
"怎麼解決？"
"加權。給最近六個小時的數據更高的權重。這樣模型會更敏感地響應非線性漂移。"
"需要多久？"
"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也就是說——從六點到八點，模型處於更新狀態，沒有補償。
又是開環。
但這次跟昨晚不一樣。昨晚是線性區間，漂移速率低，開環兩小時問題不大。現在是非線性拐點的入口——漂移速率正在加速——兩小時開環，精度可能直接衝到1.9甚至2.0。
"能不能不關模型？"林遠問，"用第二版先頂著，後台同時跑第三版，跑完了直接切換？"
趙強沉默了幾秒。
"可以。但切換的瞬間會有參數跳變——模型會重新計算補償方向。如果跳變方向跟實際漂移方向相反——"
"精度會瞬間惡化。"
"對。大概惡化0.1到0.2。"
0.1到0.2。如果當前精度是1.78，惡化之後就變成1.88到1.98。
離兩點零的遴選門檻只剩一步之遙。
"賭一把？"趙強問。
林遠看了看屏幕。1.77。1.78。1.79。
每過一分鐘都在漲。
"賭。"他說。
下午五點三十分。
郵箱裡彈出一封新郵件。
日本。光研精工。高精度雷射器組件供應商。
"因產能調整，部分已確認訂單需重新排期。具體交付時間另行通知。"
林遠盯著這封郵件看了三十秒。
德國軸承。義大利光學元件。日本雷射器。
三封郵件。三家供應商。三個不同國家。但措辭驚人地相似——"重新評估""合規審查""產能調整"。
這不是巧合。
他拿起電話打給蘇明遠。
"三封供應商郵件。德國、義大利、日本。你之前查了德國和義大利的股權結構——現在查日本的。"
"光研精工？"
"對。穿透股權結構。我懷疑三家背後都有同一個手在推。"
"同一個手？"
"鏗騰系。"
蘇明遠沉默了兩秒。"你懷疑謝弗在背後協調？"
"不是懷疑。是確定。"林遠的聲音冷下來，"謝弗的三把鎖——供應鏈預警、排他協議、專利壁壘。第一把鎖已經落地了。他在用供應商的'合規審查'當幌子，實際上是在測試哪些供應商可以被影響。"
"然後呢？"
"然後他會簽排他協議。一旦排他協議簽了——不是延期，是直接斷供。"
"那我們——"
"搶時間。"林遠說，"你那邊國內替代供應商的清單出來沒有？"
"還在查。三天——"
"兩天。"
"……兩天。我儘量。"
掛了電話，林遠看著屏幕。
1.82。
精度在加速攀升。
四十八小時快到了。
晚上七點。
第五十八個小時。
精度：1.85nm。
2.0nm遴選門檻——只差0.15。
趙強的第三版模型在後台跑了一個半小時。還差半小時。
這半小時裡，精度靠第二版模型勉強壓著。但漂移速率已經超過了第二版的補償上限——模型能做的越來越少，就像用一杯水去澆一場森林大火。
1.86。1.87。
林遠的手心全是汗。
"還有多久？"他問。
"二十分鐘。"趙強說。
十八分鐘。精度1.88。
十五分鐘。1.89。
十分鐘。1.90。
五分鐘。1.91。
趙強的聲音傳來："第三版跑完了。正在加載——"
三。二。一。
"切換。"
屏幕上的補償參數瞬間刷新。數字跳了一下——
1.91。1.93。
惡化了。跳變方向的參數跟實際漂移方向相反——精度在跳變瞬間反向惡化。
林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1.93。1.92。
開始回落了。
1.90。1.88。1.86。
第三版模型開始生效。新參數比第二版更敏感——補償節奏更快，每一步都提前半步壓下去。
1.84。1.82。1.80。
精度在快速回落。
1.78。1.76。1.75。
"穩住了。"趙強說。聲音里有一絲如釋重負。
林遠長出一口氣。後背全濕了。
1.75。1.74。1.73。
漂移曲線再次收斂。
"趙強。"
"嗯？"
"第三版——能撐到七十二小時嗎？"
"數據量夠了。參數空間覆蓋了非線性區間。理論上——"他頓了一下，"理論上能撐。但還有二十四小時。二十四小時裡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那就看著。"
"嗯。"
晚上八點。
林遠打開郵箱。楊姝冪昨天發的畫。
六張圖片。他點開第一張。
雲海。仙山。一座懸浮在雲層之上的山峰，山巔有一座宮殿。飛劍在山峰之間穿梭，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光軌。光影處理極其細膩——夕陽從雲層的縫隙里射下來，把整個畫面染成金紅色。
第二張：竹林。月光。一個白衣劍客站在竹林深處，背影孤寂。
第三張：瀑布。水霧。一道巨大的瀑布從萬丈高崖上傾瀉而下，水霧中隱約可見一座石橋。
每一張都美得不像話。
林遠看了很久。
楊姝冪用的數字繪畫工具很基礎——大概是Painter或者Photoshop的早期版本。但她的構圖感和光影感是天賦級的。
她畫的仙山——如果仔細看——山體的結構和青雲門有幾分相似。
她真的在讀《誅仙》。而且讀得很認真。
他回了一條簡訊："畫看了。非常好。你的光影處理是天賦級的。繼續走數字繪畫這條路。以後有需要，我第一個找你。"
發完之後他想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誅仙》的遠望是你喜歡的作者？"
她秒回："超喜歡！他的場景描寫太美了，每次看完都忍不住想畫出來！"
林遠笑了一下。
遠望就是他。他寫的場景描寫。她自己讀自己寫的東西，然後畫出來。
這種感覺……很奇妙。
但笑完之後他意識到一個問題——《錦衣風華》已經快一周沒更新了。滄浪這個筆名下的讀者群最近催更催得緊，評論區估計已經炸了。等測試結束，得抽空補更。
但他沒有回覆。有些身份，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夜裡十一點。
精度：1.74nm。第三版模型運行穩定。
模型切換後的三個小時裡，漂移曲線始終在1.72到1.76之間。比第一版和第二版都更穩。
趙強的第三版模型——用非線性加權訓練的補償參數——成功覆蓋了四十八小時後的加速熱蠕變區間。
林遠坐在監控室里。手機放在手邊。
屏幕上的數字在跳。
1.73。1.72。1.73。
還有十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