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1月1日,周二。凌晨四點。
第六十七個小時。
林遠的眼睛已經快睜不開了。
他在監控室里連續坐了十五個小時。從昨晚八點顧明誠交班開始,他就一個人盯著屏幕。顧明誠本來想留下,被他趕走了——"你白天盯了一天,去睡。"
趙強的第三版模型穩住了。精度從四十八小時的1.74緩慢回落到現在的1.72。漂移曲線像一條被馴服的蛇——還在扭動,但幅度越來越小。
每小時看一次數據。每次看完記在本子上。然後繼續盯著屏幕。
凌晨兩點的時候,精度跳到了1.76。他緊張了五分鐘——然後模型自動修正,精度回到1.73。
凌晨三點,精度穩定在1.71。
現在是凌晨四點。1.72。
還有五個小時。
手機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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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簡訊。北達大學教務處的自動通知——
"您已連續三周未參加課程。請於本周內到輔導員辦公室報到,否則將按曠課處理。"
林遠看著這條簡訊,愣了幾秒。
然後笑了。
一個二十歲的少年,做出了1.72nm對準精度的EUV光刻系統原型,同時——連續三周曠課。
如果這兩件事出現在同一個人的履歷上,大概會被當成一個笑話。
但在2005年的中國,它們偏偏就發生在同一個人身上。
他編輯了一條回復簡訊:"輔導員您好,本人因參與國家重大科研項目駐場上海,無法按時返校。項目預計本周內完成階段性成果,屆時將返校報到。"
發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如有需要,可提供項目證明材料。"
他不確定這個"項目證明材料"到時候怎麼開。總不能說"我幫中科院做了一個EUV光刻機原型,精度1.72nm"——沒人會信一個高中生說這種話。
但陳偉東應該能幫忙。中科院計算所的抬頭,夠分量。
先把眼前的事做完。
凌晨五點。
他打開郵箱。昨天給起點編輯寫的請假條還沒發。
想了想,編輯了一條郵件:
"編輯您好,滄浪因個人健康原因需暫停更新兩周。預計11月15日前後恢復。給讀者帶來不便深表歉意。——滄浪"
發送。
《錦衣風華》連載到現在,收藏已經接近五萬。半個月不更新,評論區肯定要炸。但他實在沒辦法——72小時測試之前,他每天至少花一個小時寫稿。測試開始之後,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別說寫稿了。
等測試結束,得補更。至少補三章。
他欠讀者的。
早上七點。
顧明誠來了。帶了兩杯咖啡。
"臉色不好。"他把一杯咖啡放在林遠面前。
"七個小時沒睡了。"
"你不回家?"
"不回。最後五個小時。守完再說。"
顧明誠坐下來。兩個人並排看著屏幕。
精度:1.72nm。穩定。
"趙強的模型表現不錯。"顧明誠說,"第三版參數覆蓋了非線性區間。漂移速率已經降到每小時0.005以下。"
"嗯。"
"如果最後五個小時不出意外——1.72左右收官。"
"1.72過了遴選線。"
"過了。"顧明誠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而且餘量不小。2.0的門檻,我們1.72過線。"
林遠沒有說話。他在看另一組數據——七十個小時的完整漂移曲線。
從1.65開始,經過線性爬升,經過非線性拐點,經過模型切換的跳變——最終穩定在1.72。
一條完整的、真實的、可復現的漂移曲線。
這就是趙強模型的價值——不是把精度壓到某個極限值,而是在長時間運行中讓精度保持穩定。
穩定性。這才是遴選第五項指標——"連續運行時長"——真正要考的東西。
早上八點。
蘇明遠的電話來了。
"查到了。"他的聲音比平時沉。
"說。"
"日本光研精工。穿透三層股權結構之後——最終控股方是一家開曼群島的基金。基金的管理人是鏗騰資本的關聯公司。"
"跟德國軸承和義大利光學是同一條線?"
"同一條線。同一家基金。三個國家,三家供應商,同一個幕後手。"
林遠閉了一下眼。
"還有。"蘇明遠繼續說,"我查了這三家供應商過去一年的客戶變更記錄。德國軸承商在過去三個月內終止了四家中國客戶的合同。義大利光學終止了兩家。日本的——"
"終止了幾家?"
"五家。全是中國企業。"
十一家。十一個中國客戶。在過去三個月內被同一隻手切斷了供應鏈。
"這不是供應鏈調整。"蘇明遠說,"這是定向清除。"
林遠沒有說話。
定向清除。謝弗在來中國之前就開始布局了。他不只是在等蜂鳥的情報——他在系統性地切斷中國EUV供應鏈的每一個節點。
三個國家。三家供應商。十一個中國客戶。
這是一張網。一張編織了至少半年的網。
"國內替代方案呢?"
"在查了。但——"蘇明遠猶豫了一下,"遠哥,有些東西不是短期內能替代的。高精度軸承,國內最好的廠商精度只能做到他們的十分之一。光學元件好一點,但產能跟不上。雷射器——"
"雷射器是最難的。"
"對。國內能做到同等精度的雷射器廠商——一家都沒有。"
沉默。
"先查。"林遠說,"能替代多少算多少。不能完全替代的——想其他辦法。"
"什麼辦法?"
"我來想。"
早上九點。
第七十二個小時。
監控屏上的數字定格。
1.71nm。
林遠盯著這個數字看了很久。
七十二小時。從1.65到1.71。中間經歷了一次冷卻迴路故障、兩次模型更新、一次參數跳變。系統在最兇險的非線性拐點挺過來了。最終精度1.71nm——全程在2.0nm遴選門檻以內。最大漂移1.93nm——距離淘汰線只差0.07。
"完成了。"顧明誠說。他的聲音很輕,但林遠聽出了裡面的顫抖。
杜建國走進來。他的眼睛也是紅的——不知道是熬夜的還是激動的。
"數據導出來了。"他說,"七十二小時完整數據集。精度、溫度、振動、補償參數——全部。"
"趙強?"
電話里趙強的聲音傳來,平靜但有一絲不同尋常的溫度:"模型歸檔。三版補償參數全部備份。"
四個人——三個守在上海的測試中心,一個守在北京的屏幕前——隔著電話,沉默了三秒。
然後杜建國說了一句:"他媽的。我們做到了。"
上午十點。
林遠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是七十二小時的完整數據報告。
他給陳偉東發了一封郵件:
"陳教授,72小時連續測試完成。最終精度1.71nm,全程在2.0nm以內。完整數據報告詳見附件。如需現場驗證,隨時安排。"
發送。
然後他給蘇明遠發了第二條消息:"國內替代方案清單,這周內要。優先級:雷射器 > 軸承 > 光學元件。"
然後——
他躺在摺疊床上。閉上眼睛。
七十二小時。結束了。
但他知道——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供應鏈在收緊。院士答辯在逼近。身份隔離的壓力在增大。百都的談判在等著。論文的審稿在等著。北達的曠課在等著。
每一件事都是硬仗。
但至少——72小時的數據,是他手裡最硬的一張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