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1月2日,周三。
上午十點。
林遠睡了不到五個小時就醒了。
身體比腦子先撐不住——後背酸痛,眼睛乾澀,手指發僵。72小時測試積累的疲勞,不是一覺能補回來的。
但他沒時間繼續躺著。
陳偉東的郵件來了。昨晚十點發出的數據報告,不到十二小時就收到回復。郵件很短,但信息量巨大——
"數據收到。非常完整。吳院士看了初步結果,很感興趣。預審提前到本周五。你只有三天準備時間。答辯PPT不需要,帶原始數據和技術文檔。重點準備'知識體系說明',這是院士最看重的部分。"
預審提前了。
按陳偉東之前說的流程,五支隊伍先交材料,專項辦排初審排期,正常情況下至少等兩周。現在直接插隊到周五——說明數據夠硬,也說明吳院士那邊的動作比他預想的快。
這不是壞事。
但留給他的準備時間,從兩周壓縮到了三天。
72小時的數據夠硬,這一點他有信心。1.71nm,全程在2.0以內,完整漂移曲線——任何一個數字拎出來都能說話。
但"知識體系說明"——這才是真正的難題。
不是數據的問題。是解釋數據來源的問題。
那套非線性補償算法——三版參數的演化過程,趙強記得清清楚楚。每一輪疊代的邏輯、每一次調整的依據,都有完整的日誌和對比數據。
但核心靈感的來源,寫不進去。
那些關鍵突破是小艾在凌晨三點從數百篇論文中提取、改造、甚至獨創的。涉及太多領先2005年學術前沿至少十年的思路。
如實寫?不可能。
林遠坐在空白的屏幕前,看了整整五分鐘。
然後他敲下四個字——"團隊積累"。
他開始搭框架:V1基於實測數據,用線性回歸建立基準模型。V2引入非線性補償項,針對溫度、振動、光學漂移三個維度做系統誤差修正。V3引入長期漂移修正因子,覆蓋72小時全周期。
整個敘事的核心邏輯——"物理集成提供硬體底子,實測數據驅動模型疊代"。
至於算法靈感的真正來源?推到"團隊在信號處理和誤差補償方向的長期積累"。
這個說法不完全假,但也經不起深度追問。
他賭的是:院士更關心工程可復現性,不會追著每個公式的出處不放。
下午,蘇明遠的電話回了。
"供應鏈清單整理出來了。"他的聲音有些疲憊,"國內能找到的替代廠商,我按三個等級分了。"
"說。"
"光學元件,找到了兩家。成都一家、福州一家。精度能達到日本光研精工的90%。產能不大,但短期夠用。"
"軸承呢?"
"一家。洛陽的。精度只能做到原來的70%。臨時過渡可以,長期不行。"
"雷射器?"
蘇明遠沉默了兩秒。
"沒有。國內能做到同等精度的——一家都沒有。"
林遠沒說話。
他預料到了這個結果。在蘇明遠開始查的第一天,他就猜到雷射器會是最大的硬傷。光學元件和軸承,國內好歹有基礎工業在。但高精度雷射器——那是材料科學和精密工程的雙重壁壘。全球能做到這個水平的,不超過五家公司。其中三家,都在鏗騰系的影響範圍內。
"遠哥,雷射器不是工藝問題,是材料科學的硬傷。國內最好的實驗室,樣品功率只有需要的五分之一。這不是靠砸錢能短期解決的。"
"我知道。"林遠說,"光學和軸承先鎖定,簽合同、備庫存。趁排他協議還沒簽,窗口期還在。雷射器——我想其他辦法。"
"什麼辦法?"
"還沒想好。但不會沒有。"
掛了電話,林遠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雷射器——查小艾資料庫,2003-2005年中科院光電所方向性論文。"
硬傷歸硬傷,不代表沒有繞行路線。全球前五家被鏗騰系鎖了三家,還有兩家不在控制範圍內。代價是價格更高、交貨更慢。
如果實在繞不過去——還有最後一步。但要等陳偉東給了明確信號再說。
傍晚六點,方河的電話來了。
這個消息出乎林遠意料。
"你那個'限定搜尋引擎場景'的方案,我跟上頭溝通了。"方河語速比平時快,"原則同意。"
"條件呢?"
"兩個。第一,授權期從五年改成三年。第二,加技術里程碑——三年內CTIN搜尋引擎模塊必須達到可量化的性能指標,否則續約條件重新談。"
林遠想了想。
"三年可以。里程碑也沒問題——有數據撐腰,我們不怕量化。"
"那下周二當面談細節?"
"可以。但授權範圍——寸步不讓。"
方河笑了一聲:"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下周二見。"
掛了電話。林遠靠在椅背上。
方河鬆口了。
不是因為他面子大。是因為72小時的數據替他做了所有說服工作。
1.71nm——這個數字擺在那裡,任何談判桌上的籌碼都有了重量。
方河是聰明人。他看到了數據的分量,所以願意幫這個忙。但方河背後的人不只看數據——他們看的是可控性。三年期限加里程碑,本質上是在說:證明你有長期價值,我們再談更深入的合作。
林遠不介意。有數據在手,他不怕任何量化考核。
晚上十點。
手機亮了。楊姝冪的簡訊。
"林遠哥,你看這個——我畫了第一幅數字畫!"
附件是一張圖。林遠點開,放大看了兩秒。
一個側臉少女。線條有些稚嫩,但構圖極有靈氣。用的是他在電話里建議過的數字繪畫技法——水彩干筆風格,在畫布上做出了傳統水彩的飛白效果。
"不錯。"他回復,"飛白效果出來了。但線條力度不夠,需要多練素描底子。"
"嗯嗯!我每天都在練。對了,我試了一下你說的商業插畫——在站酷上接了兩個單子,每個八百塊。不多,但至少能畫商業稿了。"
"價格不重要。能接觸到真實的商業需求,比什麼都強。"
"那你什麼時候忙完呀?你說忙完這陣聯繫我,都兩周了。"
林遠看著這條簡訊,沉默了兩秒。
上次電話說"忙完這陣聯繫你"。一周前又說"快了快了"。現在已經是第三次延期了。
"大概還有一周。"他回復。
發完就知道這句話有多蒼白。但他沒法解釋——"我在上海幫中科院做了一個1.71nm精度的EUV系統原型,現在要準備院士答辯"。這種話說出來,沒有人會信。
"好吧。那你注意身體。別太累了。"
簡短的關心。沒有追問。這是楊姝冪讓他最舒服的地方——她不糾纏,不抱怨,只是安靜地等著。
夜裡十一點。
林遠看著天花板,沒有睡意。
明天早上九點,顧明誠、杜建國、趙強——預審材料第一次對接會。
框架文檔在桌上攤著。搭了一下午。把趙強三版模型的演化過程包裝成了一條完整的技術敘事線。
故事講得不錯。
但真正的突破發生在凌晨三點。那些靈感來自二十六年後的知識。寫不進去。
顧明誠寫"光學集成與系統穩定性"。杜建國寫"測試方案與數據採集規範"。趙強寫"補償模型疊代日誌"。
分工是下午定的。趙強在電話里聽完任務,沉默了三秒,說了一句:"疊代日誌我可以寫。但V2到V3的跳變邏輯,我沒法解釋清楚——那一步的靈感不是我自己的。"
林遠也沉默了。
"你只管寫你做了什麼。"他說,"靈感來源的事——我來處理。"
趙強沒有追問。他只說了一個字:"好。"
林遠自己寫最難的部分——"核心算法設計思路"。
他得讓這個故事聽起來真實,同時經得起吳院士的追問。
72小時的數據到手了。方河鬆口了。供應鏈有缺口但在補。所有的事都在往前推。
但時間——時間永遠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