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1月4日,周五。早上七點。
林遠站在中科院計算所技術樓的門口,手裡提著一個電腦包。包里沒有電腦——裝著五十二頁裝訂好的技術文檔。
昨晚睡了四個小時。
四天的準備——兩天搭框架,兩天磨數據。顧明誠寫光學集成與系統穩定性,杜建國寫雙工件台工程方案,趙強寫補償模型疊代日誌。林遠自己寫最難的部分:核心算法設計思路。
十七頁。每一個字都反覆推敲過。
陳偉東在樓門口等他。遞了一根煙——林遠不抽,但陳偉東每次見他都遞。
"五支隊伍,按抽籤順序答辯。"陳偉東自己點了煙,"你們排第三。前面長春光機所和上海光機所,後面微電子所和哈工大。"
"你不幫我們打個招呼?"
"吳院士最煩別人打招呼。"陳偉東吐了口煙,"現場表現。"
杜建國從樓里走出來。臉色不太好——昨晚也沒睡好。
他在想上海微電子。國家專項意味著更大的平台,也意味著主導權被稀釋。但72小時的數據讓他下了決心:1.71nm擺在那裡,主導權不是爭來的,是做出來的。
顧明誠留在上海守著系統。吳院士最看重"工程可復現性"——第二輪如果要求現場測試,系統必須隨時能跑。
上午九點。答辯廳。
長春光機所已經答辯完畢。林遠在走廊碰到他們的首席科學家——鄭維垣教授,六十多歲,頭髮花白,國內光學集成領域的泰斗。
鄭教授看了林遠一眼。沒說話。眼神里有一種東西——不是輕視,是好奇。
陳偉東壓低聲音:"評審組五個人。中間吳運彰院士——七十三歲,半導體領域四十年,出了名的嚴格,最煩空話。左邊劉芷芳院士,微電子所的。記住吳院士就行——他問的問題最關鍵。"
林遠走進答辯廳的時候,心跳比平時快了百分之十。
五位院士坐在長桌後面。中間是吳運彰——瘦削,戴一副老式金屬框眼鏡,表情平靜。
"遠望科技團隊?"吳院士看了一眼簽到表,"坐。"
林遠坐下。打開文檔。
沒有PPT。不需要。
"各位院士好。我是遠望科技林遠。我們的方案基於三線並進的物理集成路線——光源系統、光學系統、雙工件台系統——在上海微電子測試中心完成了系統集成和72小時連續運行驗證。"
他從整體架構講起。光源、光學、工件台、動態補償——四個子系統逐一說明。然後展示72小時數據:1.65到1.71,全程在2.0以內。完整漂移曲線。三次溫度異常事件的處理。
十二分鐘。言簡意賅。
吳院士翻著技術文檔。翻到第19頁。
"數據不錯。"他說。聲音平穩,聽不出態度。"但1.71nm是最終精度。我更關心過程。"
他抬起頭。
"漂移曲線前十二小時——線性區間——精度保持在1.65以內。第十二小時之後進入非線性加速區間,最大跳到1.93。你們模型在兩個區間之間怎麼切換的?切換判據是什麼?"
林遠翻到第31頁。
"雙模型並行架構。線性區間用一階補償模型,非線性區間用高階補償模型。切換判據基於漂移速率的一階導數——當加速度超過設定閾值時,自動切換。"
"閾值怎麼定的?"
"72小時測試數據回歸得到。"
"測試之前呢?初始閾值從哪來?"
林遠停了一秒。"基於歷史數據的統計分布設定的初始值,測試中做了校正。"
吳院士點了下頭。沒有追問。
然後他翻到了第37頁。
核心算法設計思路。
林遠的心沉了一下。
"非線性補償模型。"吳院士念出了文檔的章節標題,"V1到V2到V3——三版疊代。V1是線性基準,V2加了非線性項——合理。V2到V3的跳變——"
他抬起頭,看著林遠。
"這一步是方法論層面的突破。從線性框架跳到非線性框架——這個思路從哪來的?"
來了。
"團隊在信號處理和誤差補償方向有長期積累——"
"停。"
吳院士放下文檔。摘下眼鏡。
"林遠——你多大?"
"二十。"
"二十。"吳院士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他看了一眼簽到表上的團隊名單。"你團隊裡最小的是杜建國,三十四。趙強,二十八。顧明誠,三十九。"
他重新戴上眼鏡。
"你告訴我——你們的'長期積累'是什麼?一個成立不到兩年的公司。四個不到三十歲的工程師。一個二十歲的高中生。在一個十年前沿的方向上——你們說你們有長期積累?"
答辯廳里安靜了。
林遠聽到了空調的嗡嗡聲。
他知道這個問題沒法用常規話術蒙過去。吳院士不是在刁難——他是在質疑數據來源的合理性。如果一個二十歲高中生帶著一支年輕團隊,聲稱在一個前沿方向上有"長期積累"——任何一個有判斷力的人都會懷疑。
但他不能說實話。
也不能完全編。
他選擇了一條中間路線。
"吳院士,我糾正一個表述。"林遠說,"'長期積累'用詞不當——我道歉。"
"準確的說法是:關鍵突破來自於大量文獻的系統化分析。2003年到2004年間,我們檢索了二十多篇論文——涵蓋應用物理、光學工程、信號處理等不同方向。這些論文單獨看都不起眼,但放在一起做交叉分析之後,我們發現了它們之間的關聯——然後用工程化的方式實現了這個關聯。"
吳院士沒有立刻回應。他看著林遠。安靜了幾秒。
"二十多篇論文?"
"是。"
"哪些期刊?"
"《應用物理快報》兩篇,《光學工程》三篇,《信號處理》四篇——其餘分散在六個不同期刊。"
這些論文是真實存在的。小艾從數百篇論文中提取、改造、甚至超越了它們的思路——但論文本身是真的。引用鏈路經得起查證。
吳院士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
"'文獻交叉融合'。"他念了一遍這四個字,"這個說法——勉強可以接受。但我會追蹤你的引用鏈路。"
"歡迎查證。"
吳院士轉向其他評審。"還有問題嗎?"
沒人說話。
"你們這組到此。"
林遠站起來,收拾文檔。手心是濕的。
走出答辯廳。陳偉東在走廊里等他。
"怎麼樣?"
"數據沒問題。知識體系被追問了——V2到V3的跳變邏輯。我說是文獻交叉融合,給了二十多篇論文引用。"
"吳院士什麼反應?"
"'勉強可以接受,會追蹤引用鏈路。'"
陳偉東點了下頭。"沒當場否定就是好信號。他要是覺得你在扯淡,會直接打斷。"
"第二輪呢?"
林遠靠在走廊的牆上。最難的問題還沒結束。
"前面兩組都不錯。長春光機所的鄭教授做了三十年光學集成。我們有戲嗎?"
陳偉東看了他一眼。"數據是五支隊伍里最硬的。但院士評審不只看數據——團隊可持續性、工程化前景。你二十歲,公司成立不到兩年——這些是減分項。但1.71就是1.71,沒人能忽略。"
"回去等消息。下午三點前會有通知。"
下午兩點四十五。
手機響了。陳偉東的簡訊。
"第一輪評審結果:你們組排名第二。第一名長春光機所。第二輪下周五進行——現場測試。吳院士提出:所有進入第二輪的團隊,到上海微電子測試中心做72小時現場複測。"
林遠盯著這條簡訊。
現場複測。
這意味著——他們的系統要在院士團隊的注視下,重新跑一遍72小時。
不能有任何閃失。
杜建國走過來,看到了簡訊內容。他的表情變了。
"回上海。"林遠說,"系統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