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1月25日,周五。清晨六點,天還沒亮透。
林遠已經拖著行李箱站在路邊等計程車。呼出的氣變成白霧,在路燈下散開。昨晚跟陳鋒確認過——之前加急聯繫的一台備用二手檢測設備提前到貨了,不是那台貨期三周的進口設備,而是國內渠道緊急調來的,精度稍低但勝在到貨快,能先頂上精測需求。今早六點完成拆箱校準,隨時可以開始精測。
蘇明遠沒去。他的戰場在北京——盯著趙一銘那條線,確保假消息按計劃餵出去,同時盯住謝弗那邊的動向。兩人分工明確:林遠飛西安盯技術,蘇明遠守北京盯情報。
七點的航班,九點半落地西安咸陽機場。出了航站樓,冷風灌進領口,他拉了拉外套拉鏈。
陳鋒開著那輛噴了"精曜光電"字樣的麵包車來接機。漆是新刷的,車身還有點歪,但精神頭十足。
"設備昨晚到的,"陳鋒一邊開車一邊說,"我和老趙通宵拆箱、校準,今早六點剛完成初始化。就等你們了。"
"人怎麼樣?"林遠問。
"都憋著一股勁。"陳鋒笑了笑,"網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消息他們也看到了,被點名反而更來勁了。老趙凌晨三點還在調光路,攔都攔不住。"
林遠點了點頭。這種團隊,是他最看重的。
精曜光電的實驗室在高新區一棟老舊寫字樓的四層,兩百平米,被隔成五個房間。牆上貼著手寫的實驗記錄和設備參數表,角落堆著幾箱還沒拆封的光學元件。
最裡面的恆溫室里,一台嶄新的進口光譜分析儀靜靜立在防震台上,旁邊的脈衝檢測模塊剛剛完成線纜連接,指示燈閃著微弱的綠光。這台設備的精度比之前用的國產儀器高了兩個數量級——這正是之前粗測只能到1.4%的原因,不是雷射器不行,是測量工具不夠精確。
趙工戴著護目鏡,正在做最後的光路校準。他是陳鋒團隊裡最資深的光學工程師,幹了十五年雷射器,手比機器還穩。
"光路基準偏了0.3個角秒,已經修正。"趙工頭也不抬地說,"環境振動比上次好一些,但還是有——樓下有個印刷廠,下午兩點開工會引入干擾。"
"能克服嗎?"
"加了主動減振墊,問題不大。但下午兩點到五點的數據可能要打個折扣。"
林遠記下這個時間點。下午兩點到五點之間有干擾,那就在上午和傍晚集中做關鍵測試。
十點半,光路校準完成。所有設備就緒。
"開始吧。"林遠說。
陳鋒坐下來,打開CTIN引擎的控制界面。屏幕上一串串參數飛速滾動——脈衝頻率、占空比、種子源調製器的補償係數……這些參數是過去幾周趙強遠程協助優化的成果,CTIN的自適應反饋框架把整個脈衝控制邏輯重寫了一遍。
第一輪精測啟動。
雷射器點亮,光束經過六鏡腔摺疊後射入光譜分析儀。數據開始實時回傳,波形在屏幕上緩緩展開。
前兩個小時,結果在0.6%到0.8%之間波動。陳鋒的眉頭一直沒鬆開——比粗測時的1.4%好了一大截,但距離0.5%的目標還差一截。
"高頻段有周期性擾動,"趙工指著頻譜圖上的幾個尖峰說,"不是雷射器本身的問題,是環境振動耦合進來的。樓下印刷廠雖然中午休息,但設備還沒完全停。"
"能濾掉嗎?"
陳鋒想了十幾秒:"給我四十分鐘。CTIN的濾波模塊可以加一個定向陷波器,針對這幾個頻率做定點消除。趙強之前寫的底層架構擴展性好,不用動核心邏輯。"
他坐下來改寫代碼。手指敲鍵盤的節奏很快,但每一處修改都很謹慎——這是直接跑在硬體上的控制程序,一個參數寫錯可能導致雷射器過載。
四十分鐘後,新版本部署完畢。
"第二輪,開始。"
下午兩點四十分。
雷射器重新點亮。這一次,頻譜圖上的雜峰明顯減少——定向陷波器精準地吃掉了那幾個環境振動頻率,背景噪聲降了一個量級。
數據曲線開始收斂。
0.55%……0.48%……0.45%……0.43%……
陳鋒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停住了。
"0.43%。"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有點不太相信。
趙工湊過來看了一眼,也愣住了。
"這已經超過了ASML同級模塊的出廠標準。"他摘下護目鏡,看了陳鋒一眼,又看了看林遠。
陳鋒長出了一口氣。他在這間兩百平的實驗室里待了快兩年,從五個人、五台舊設備開始,到現在拿出這個數據——中間經歷了多少次失敗、多少次推倒重來,只有他自己清楚。
實驗室里安靜了兩秒。
林遠沒有表現得太激動。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馬路上來來往往的電動車,腦子裡在快速計算。
0.43%——這意味著國產雷射器在精度指標上已經可以替代ASML的方案。更關鍵的是,這個結果不是靠堆硬體、換更貴的器件實現的,而是CTIN引擎的算法優化帶來的。
算法優勢,比硬體優勢更難被複製,也更難被制裁。這意味著即使對方知道你在做什麼,也很難追上你的速度。
"連續穩定性跑了嗎?"他問。
"還在跑。"陳鋒說,"目前已經連續運行了四個小時,精度波動在0.02%以內。"
"跑到十個小時。"林遠說,"如果十小時內波動不超過0.05%,這份數據就可以交出去了。"
趙工搓了搓手:"那今晚我守著。"
"不用,輪流來。"陳鋒說,"老趙你先回去睡,後半夜我來。"
晚上八點。
陳鋒把最終報告列印出來遞給林遠。
連續運行十小時,最終精度0.43%,全程波動範圍0.03%。無中斷,無報警。
"成了。"陳鋒說。他眼睛布滿血絲,但精神很亢奮。團隊其他幾個人也圍在旁邊,雖然沒說什麼,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那種扛過難關之後的釋然。
林遠翻了翻報告,每一個關鍵參數都核對了一遍。數據紮實,測試流程規範,設備校準記錄完整。
"蘇工那邊,脫敏版本應該也整理好了。"他說,"明天一早發給克勞斯,轉交范德梅爾。"
這份報告就是范德梅爾12月5日開庭時需要的彈藥——證明ASML的中國客戶有可靠的替代方案,如果合作被強行中斷,雙方都是輸家。
反過來,這也意味著范德梅爾手裡有了一張可以跟荷蘭政府談判的王牌。
晚上九點,回到酒店。
林遠給克勞斯發了一封加密郵件,附件是精測報告的脫敏版本——隱去了CTIN引擎的核心算法細節,只保留了性能指標和測試方法。
"這份數據可以給范德梅爾。"他寫道,"開庭前,這是最有力的籌碼。"
發完郵件,他靠在床頭,打開手機。
QQ里有幾條未讀消息。楊姝冪發來的——下午四點,一張小畫:一隻橘貓蹲在窗台上看月亮,旁邊歪歪扭扭寫著四個字——"西安冷不冷"。
他回了一條:"冷。但結果很好。"
過了一會兒,她回了一個表情:一隻小貓豎起大拇指。
林遠笑了一下,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窗外的城市燈火漸漸暗了下去。
明天回北京。接下來一周,所有人都會很忙——精測數據要交給范德梅爾,12月5日的開庭是下一個關鍵節點。反間計的效果還沒顯現,趙一銘那邊還在餵假消息。太多事情同時推進,但方向是對的。
他閉上眼睛。今晚能睡個好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