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2月21日,周二。
阿姆斯特丹,清晨。
天空灰濛濛的,飄著細雨。林遠撐著一把黑色雨傘,站在ASML總部園區的大門口。
園區很大,灰色建築群在雨霧中連成一片。門口的安檢崗排著幾輛車,穿白大褂的工程師刷卡進場,步伐很快。
蘇明遠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范德梅爾親自來了。這在ASML內部不多見——框架協議這種層級,通常是法務總監簽字就行。"
"說明他很重視。"
"或者,"蘇明遠頓了頓,"他想看看你。"
林遠沒接話,收起雨傘,邁步走進園區。
上午九點半。
ASML總部,三樓會議室。
長條形的會議桌,一側坐著范德梅爾和他的法務團隊——三個人,西裝筆挺,文件夾整齊地擺在面前。另一側只有兩個人:林遠,蘇明遠。
范德梅爾看上去比上次在北京見面時輕鬆些。他摘下眼鏡擦了擦,笑著說:"林先生,很高興你能來。"
"范德梅爾先生親自出面,我很榮幸。"
"框架協議,大方向我們已經談過了。"范德梅爾翻開面前的文件,"今天主要是確認幾個核心條款——授權範圍、排他期限、技術接口的開放程度。"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雙方在法務條款上逐條過。
林遠全程參與談判,每一個條款都仔細確認。他的英語流利且精準,幾個關鍵技術術語的使用讓對面的法務總監多看了他兩眼。
蘇明遠坐在旁邊,負責記錄。但他的注意力不完全在合同上——他的目光偶爾掃過范德梅爾的表情,試圖從每一個細節里讀出什麼。
簽字環節很簡短。
兩份框架協議,雙方各留一份。范德梅爾簽字時,筆尖在紙面上划過,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合作愉快。"范德梅爾伸出手。
"合作愉快。"林遠握住他的手。
范德梅爾沒有立刻鬆手,而是多停了一秒,看著林遠的眼睛說了一句:"林先生,我很好奇——你們團隊是怎麼做到在EUV光源校正上突破1.6納米的?這個精度,即便是我們內部的團隊也做不到。"
這是一個試探。
林遠笑了笑:"技術秘密,范德梅爾先生。您應該理解——這正是我們合作的價值所在。"
范德梅爾也笑了:"當然。不過我多說一句——在這個行業里,技術優勢有時候很脆弱。你需要確保你的優勢不會被別人拿走。"他頓了一下,又壓低了聲音,"另外,有人在關注你們的算法來源。不是ASML內部——是外面的人。你最好留意一下。"
林遠心裡微微一緊。范德梅爾說的"外面的人",會不會就是范德伯格?
"謝謝提醒。"他面色不變。
中午十二點。
ASML附近的餐廳,工作午餐。
范德梅爾帶了兩位工程師一起。席間聊了一些技術對接的時間安排——三月底前完成技術接口文檔的交接,四月中旬開始第一階段的數據對接。
林遠一一記下。
午餐快結束時,蘇明遠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表情沒有變化,但手指在桌下輕輕敲了兩下——這是他給林遠的暗號:有重要信息。
下午兩點。
酒店房間。
蘇明遠關上門,打開筆記本電腦。"昨晚收到的。我拜託的人——陳工程師,叫陳志遠,ASML十二年設備維護,去年調到供應鏈管理。幫他解決過簽證麻煩,欠我人情。"
"他說了什麼?"
蘇明遠指著郵件念:"2月18日供應鏈閉門會議,范德伯格確實出席了。但他不是正式參會者——以'外部顧問'身份被邀請。會後他跟一家叫Bosch Rexroth的人單獨聊了十五分鐘。"
"Bosch Rexroth?"
"博世力士樂。全球工業傳動和控制技術的巨頭。"蘇明遠調出資料,"但關鍵不是博世本身——關鍵是博世力士樂在荷蘭有一家子公司,專門做高精度直線電機和軸承系統,正是ASML工件台的核心供應商之一。"
林遠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范德伯格跟這家子公司的技術總監聊了十五分鐘。"蘇明遠的聲音壓得很低,"陳工程師說,那個技術總監出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你覺得他們在談什麼?"
蘇明遠合上電腦:"兩種可能。第一,范德伯格想通過這家子公司卡住ASML工件台的供應鏈——跟我們扶持成飛的路線正好撞了。第二,他在試探這家子公司對中國客戶供貨的立場。"
林遠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阿姆斯特丹的運河,灰色的水面上漂著幾條小船。
"兩條路都通向同一個方向。"他說,"他想讓我們拿不到工件台的核心部件。"
"不只是這樣。"蘇明遠又打開電腦,翻出另一份資料,"陳志遠還告訴我一件事——范德伯格去年收購的那三家歐洲企業里,有一家是荷蘭本地的精密軸承廠。規模不大,但技術很專——專門做超小型高精度軸承,年產量只有幾千套,但客戶全是行業頭部。"
"也就是說,"林遠轉過身,"他一邊通過基金控制歐洲的軸承產能,一邊又在跟博世力士樂的子公司接觸。他到底想幹什麼?"
蘇明遠沉默了幾秒:"我的判斷是——他不想讓任何一家中國企業拿到合格的工件台軸承。不管是通過ASML的正規渠道,還是通過國內替代路線。"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下午四點半。
林遠給趙強打了一個電話。
"成飛那邊的參數到了嗎?"
"還沒有,但王主任的助理今天打電話來催了一次,說劉工那邊運動學模型初稿已經出來了,這周能發過來。"趙強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遠哥,我跟你說,我昨天又把CTIN的兩層架構跑了一遍——如果把成飛的機械系統參數加進來做聯合優化,理論精度可以再提一個量級。"
"一個量級?"
"對。現在的1.64nm是光源端的校正精度。加上工件台的協同校正,整體系統精度可能到0.5nm以下。"
林遠沉默了一會兒。
"趙強,這件事你一個人知道就行。不要寫進任何文檔里,不要跟任何人提。"
"為什麼?"
"因為有人在盯著我們。"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明白了。"趙強說,"我懂。"
晚上七點。
林遠一個人坐在酒店房間裡。
桌上攤著三樣東西:
簽好的ASML框架協議。蘇明遠的情報匯總。他自己的筆記本。
他翻開筆記本,在空白頁上畫了一張圖。
左邊寫著"ASML"——光源校正,合作已簽。
中間寫著"成飛精密"——工件台,參數待對接。
右邊寫著"范德伯格"——軸承供應鏈,暗線。
三條線,三個方向,但都指向同一個東西:EUV光刻機的核心控制權。
他在"范德伯格"那條線上畫了一個問號,然後在旁邊寫了三個字——
"軸承。"
這是整條鏈最薄弱的環節。沒有精密工件台,ASML光源再先進也是一堆廢鐵。而工件台核心部件之一——高精度軸承——恰恰是范德伯格正在布局的領域。
如果他能控制住軸承的供應,成飛的替代方案就算做到了機械精度,也裝配不出合格的產品。
林遠拿起手機,相冊封面是昨天拍的那張光纖樹——藍色光點在展廳里明滅。他盯著看了兩秒,鎖屏,開始打字:
"代爾夫特理工大學。查一下精密機械系有沒有跟軸承相關的課題組。明天我們抽半天去一趟。"
蘇明遠很快回覆:"好。我今晚先查。"
林遠放下手機,走到窗邊。
窗外是阿姆斯特丹的運河,夜色中水面泛著微弱的光。三條線在他腦子裡越纏越緊——ASML是入口,成飛是底牌,軸承是命門。
而范德伯格,正站在所有這些線的交叉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