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2月22日,周三。
代爾夫特,清晨。
這座小城比阿姆斯特丹安靜得多。運河窄而深,兩岸紅磚老樓,屋頂結著薄霜。代爾夫特理工大學藏在巷子深處,沒有氣派的大門,但走進實驗樓,幾十年工科底蘊撲面而來。
林遠和蘇明遠在工程樓門口碰面。
蘇明遠昨晚已經查好——精密機械系副教授揚·德·弗里斯,研究方向是超精密運動控制,和軸承動力學有關。他的實驗室在三樓,門口掛著一塊小黑板,寫滿荷蘭語公式。
"2004年發過一篇磁懸浮軸承主動控制的論文,"蘇明遠壓低聲音,"被引量不高,但思路很有價值——自適應濾波抑制振動噪聲,和CTIN里的前饋補償有相似之處。"
"進去聊聊。"
實驗室不大,四五張桌子,兩台有些年頭的測試設備。
德·弗里斯是個四十多歲的荷蘭人,頭髮有些亂,戴著老式圓框眼鏡。看到兩個中國人走進來,有些意外,但還是站起來握了手。
蘇明遠用英語說明來意——中國科技公司,做超精密加工控制算法,想聊聊合作。
德·弗里斯的表情變得謹慎起來。
"超精密加工?"他推了推眼鏡,"這個領域……最近有很多人在關注。"
"什麼樣的人?"林遠問。
德·弗里斯猶豫了一下,走到窗邊,確認走廊沒有人,才回過頭來。
"大概三個月前,有一個人來找過我。沒有預約,直接出現在辦公室門口。"他說,"很高瘦的男人,戴金邊眼鏡,說來自一家荷蘭投資基金,對軸承技術在半導體設備中的應用很感興趣。"
林遠和蘇明遠對視了一眼。
"他問了什麼?"蘇明遠問。
"問我的研究能不能工業化,問磁懸浮軸承的精度極限在哪,問中國有沒有團隊在做類似的事。"德·弗里斯的聲音低了下來,"一個做投資的人,怎麼會知道諧振頻率意味著什麼,知道主動控制算法的瓶頸在哪?"
"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這是學術研究,不方便討論。"德·弗里斯停了一下,"但他走時留下了一張名片。之後又收到郵件——一家荷蘭基金願意提供研究資助,不要論文,只要定期提交技術進展報告。"
"你接受了?"
"沒有。"德·弗里斯搖了搖頭,語氣變得很硬,"我做了二十年學術,最討厭有人用錢買斷思考方向。研究進度和重點,憑什麼讓一個連名字都不敢寫的基金來定?"
林遠心裡對這個荷蘭人多了一層判斷。
"名片還在嗎?"蘇明遠問。
德·弗里斯從抽屜里翻出一張白色名片遞過來。名片很簡潔,沒有任何公司標識,只印著一行字:
H. van der Berg — Strategic Consulting
林遠接過名片,指尖微微收緊。
范德伯格。三個月前就找到了這裡。
從實驗室出來,蘇明遠在走廊里低聲說:"他三個月前就找到了代爾夫特。這個人不是在布局,是在掃蕩。"
"他把歐洲和軸承相關的研究節點都摸了一遍。"林遠看著名片,"德·弗里斯的技術路線是對的——磁懸浮軸承主動控制,恰好是下一代工件台的方向。"
"那我們怎麼辦?"
"兩條路。"林遠把名片收進口袋,"第一,邀請德·弗里斯做技術顧問——不能讓范德伯格知道我們先接觸了。第二,查清范德伯格到底接觸了多少個這樣的研究者。"
蘇明遠點了點頭:"我來安排。今天之內。"
下午四點。
鹿特丹當代藝術中心。
學姐的"折射"設計展開幕酒會。
展廳里人不少。燈光調暗了,光纖樹的藍色光點在暗處更加顯眼,像一片被凍住的星空。林遠裝了紅外感應模塊的那面白牆成了最受歡迎的區域——觀眾走過去,光影跟著流動。
楊姝冪站在展區中央,穿著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外套。看到林遠進來,她挑了一下眉,沖他揚了揚下巴。
"來了?我還以為你忘了。"
"怎麼會。"
"少來。"她笑了一聲,"你每次這種表情,就是心裡裝了別的事。"
林遠還沒開口,旁邊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畫廊老闆插了話:"楊小姐,這作品確實有話題性——但說實話,光影互動裝置說到底還是體驗型消費,看完就忘。"
楊姝冪轉頭看了他一眼,語氣不急不慢:"你說的'持久'是什麼意思?掛在牆上一百年不壞?"
幾個人笑了。
林遠忍不住補了一刀:"核心不是視覺效果——是實時響應算法。整套鏈路延遲在十毫秒以內。這是工業級控制系統降維做了件藝術品。"
畫廊老闆愣了一下,沒再說什麼。
楊姝冪側頭看了林遠一眼,嘴角彎了彎,聲音壓低了半分:"你今天幫我說話,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說?"
"……你能不能別這麼聰明。"
"不能。"她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走吧,去那邊坐坐。"
兩個人走到展廳角落的休息區。楊姝冪坐下來,順手把外套扣子解開了一顆——她不喜歡被衣服綁著的感覺。
"說真的,"林遠喝了口水,"學姐那件光纖樹作品,你怎麼幫她想到用紅外感應做交互的?"
"拍戲拍的。"楊姝冪說得隨意,"去年拍《錦衣風華》,有一場夜戲要追蝴蝶光。我在片場盯著燈光師調了三個小時,突然覺得——光影本身就是表演,不需要演員的那種。"
她頓了一下:"後來學姐做這件光纖樹裝置,說想加交互但不知道怎麼實現。我學了Processing,寫了第一個交互程序給她。就是展廳那面牆的算法——你幫我調的紅外感應那版,記得吧?"
"記得。你學得比寫代碼還快。"
"策展人看到那段程序演示覺得有意思,才邀請學姐參展的。"楊姝冪笑了一下,"反正拍戲間隙有的是時間,幫學姐做點技術活也挺好玩。"
林遠看著她。她永遠這樣——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說得像順手幫了個忙。
"范德伯格的事?"她問。
林遠看著她,沒有說話。
"你不用告訴我是誰。"她說,"我就是想說,你忙你的,學姐這邊我能撐住。"
林遠笑了。和聰明人說話,從來不用費力氣。
"不是范德伯格的事。"他說,"就是覺得你剛才懟那個畫廊老闆的時候,挺帥的。"
楊姝冪哼了一聲:"你誇人的方式能不能有點新意。"
晚上九點。
酒店房間。
林遠打開筆記本電腦,收到蘇明遠發來的加密郵件:
"查到了。范德伯格過去18個月內,訪問了代爾夫特、慕尼黑工大、亞琛工大、蘇黎世聯邦理工四位研究者。三位的方向與精密軸承或運動控制直接相關,其中兩位的實驗室獲得了荷蘭基金的小額投資。另外,一人的資助方三個月前突然變更註冊名稱,舊實體已註銷,線索斷了。"
"也就是說,他不僅在布局,還在清理痕跡。"
林遠看著屏幕,眉頭緊鎖。
范德伯格不是在防守,他在進攻——要麼收買,要麼封鎖。
他又翻到另一封郵件——成飛王主任發的,很短:
"參數審批本周可以完成。但軍方加了一個附加條件:聯合研發的瞬態響應指標要寫入保密協議,後續不得向任何外方披露。"
林遠盯著那八個字看了很久。成飛合作一旦簽署,就必須在ASML框架之外單獨建立技術隔離體系。兩條線,兩套帳,兩個世界。
他打開筆記本,寫下:
"軸承:攻防核心。先於范德伯格鎖定合作。"
又添三行:
"德·弗里斯——爭取。其餘三人——查清狀態,尤其已斷聯那位。"
"成飛——參數到位,保密協議單獨簽,技術隔離方案要提前準備。"
"國內:長春光機所同步推進。"
窗外,鹿特丹的夜風帶著海水的鹹味。簽約已經落筆,但林遠已經意識到——簽字只是開始。真正的較量,在簽字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