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2月23日,周四。
鹿特丹,上午十點。
林遠約德·弗里斯在運河邊一家小咖啡館見面。德·弗里斯到得比約定時間早了五分鐘,坐在角落,面前一杯黑咖啡。
林遠坐下來,從包里拿出一頁紙。
"技術顧問協議。每年五萬歐元,您只做磁懸浮軸承動力學建模,不涉及工業化落地。研究資料留在荷蘭,成果由您自行發表——我們只要內部使用權。"
德·弗里斯接過去看了幾秒,眉頭鬆了一些。
"這個可以。"他說,"我的大學允許教授做外部諮詢,只要不涉及涉密項目。"
"不涉及。"林遠說,"但有一個附加請求——您熟悉歐洲軸承動力學領域的研究者圈子。如果有人在這個圈子裡活動,我希望您能告訴我。"
德·弗里斯端起咖啡杯,停了一下。
"你已經知道了。"
"知道什麼?"
"慕尼黑那邊。"德·弗里斯放下杯子,"韋伯教授,我認識他十幾年了。但最近半年,他的實驗室突然多了一筆資金——來自一個叫'Helios Foundation'的機構。我查了一下,這個名字的意思是'太陽神'。一個做太陽神主題的基金會,為什麼要投資精密軸承?"
林遠的指尖微微發涼。
"這筆錢什麼時候到的?"
"大概六個月前。之後,韋伯的實驗室來了一個年輕的亞洲研究員,說是學術交流。"德·弗里斯的聲音低了下來,"我上個月去慕尼黑開會,順便去看了他。那個人也在。但他不像是在做研究——他每天進出實驗室,但從不看設備,只記錄和拍照。"
"你確定?"
"我不確定。"德·弗里斯說,"但我的直覺告訴我——那個人不是學者。他看人的眼神比看數據多。"
林遠沉默了幾秒。
"那個人長什麼樣?"
"很高,很瘦。亞洲面孔,可能是中國人,也可能是韓國人。"德·弗里斯想了想,"我不確定。但我記得他左手腕上有一塊表——很舊的款式,不像是學者戴的。"
林遠在心裡記下了每一個細節。
"謝謝你。"他說。
德·弗里斯看著他:"我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但有一件事我能看出來——你跟那個人不是一類人。"
"為什麼?"
"因為你看軸承的眼神不一樣。"德·弗里斯端起咖啡,"你看的是它能做什麼。他看的是它能卡住誰。"
下午。
酒店房間。
蘇明遠坐在對面,聽完林遠轉述的對話後,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慕尼黑工大的韋伯教授,"蘇明遠調出資料,"方向完全匹配——精密軸承動力學,主動振動控制。如果被滲透,歐洲四個節點裡這個已經徹底丟了。"
"Helios Foundation?"
"列支敦斯登註冊的殼基金會。資金穿透後指向范德伯格的基金網絡。"
林遠站在窗邊,看著運河上一艘駁船慢慢駛過。
"四個人。德·弗里斯拒絕了范德伯格,現在跟我們合作。慕尼黑已經丟了——韋伯實驗室里有他的人。還有亞琛和蘇黎世。范德伯格2月19日離開阿姆斯特丹,陳志遠查到他直接飛去了蘇黎世。"
"對。而且陳志遠還查到——范德伯格2月18日在ASML供應鏈會議上,跟一個項目經理交換了聯繫方式。馬庫斯·范·多恩,ASML內部的人。"
林遠慢慢坐下來。范德伯格不僅在外部布局,還在ASML內部埋了釘子。
"查范德多恩。全部底細。"
蘇明遠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下來。
"成飛參數本周到,但軍方加了保密條件。"林遠翻開筆記本,"必須在ASML框架之外單獨建技術隔離體系。ASML線走光源校正,成飛線走整機集成。兩條線的人不交叉,信息不互通。"
"趙強呢?"
"趙強負責ASML線。成飛線讓劉工牽頭,趙強只做遠程支援,不碰核心參數。"
蘇明遠想了一下:"你把雞蛋放在三個籃子裡,而且籃子之間沒有繩子連著。"
"任何一個出了問題,不會拖垮另外兩個。"
傍晚六點。
展廳快關門了。觀眾走得差不多。
楊姝冪坐在那面白牆前面,手裡拿著速寫本。看到林遠進來,看了一眼他的臉。
"事情不順?"
"你怎麼知道?"
"你笑的時候眼睛彎的,不笑的時候眼睛是直的。"她合上速寫本,"現在眼睛是直的。"
林遠在她旁邊坐下來。
"我演技什麼時候這麼差了?"
"你演技一直很差。"楊姝冪丟給他一瓶水,"上次你跟陳嘉怡打電話,以為自己在裝輕鬆,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三分之一。"
"我是演員,看人是本行。"她靠在椅背上,"問你一件事——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你每到一個地方,都有人跟你爭?"
林遠愣了一下。
"因為你手裡有別人想要的東西。"
"不。"楊姝冪說,"因為你比他們更想要。想要的程度不一樣,願意付出的代價就不一樣。他們想贏,但你不能輸。"
安靜了幾秒。
"你昨天說,我懟那個畫廊老闆的時候挺帥的。"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你也一樣。你認真的時候也挺帥的。但是——"
她拿起速寫本,往門口走。
"別太累了。展覽還有五天,我撐得住。你也撐得住。"
林遠看著她的背影,忽然開口:"等我忙完這段,帶你去看風車。"
楊姝冪頭也不回:"風車有什麼好看的。"
"那你想看什麼?"
"你忙完了再說。"
她走了。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展廳里迴響了幾秒,然後消失。
林遠在那面白牆前面坐了一會兒。光影隨著空調的氣流微微晃動,像是有生命的東西在呼吸。
晚上九點。
酒店房間。
林遠打開筆記本電腦,列了一份清單:
"一、德·弗里斯——已談妥。"
"二、慕尼黑——已失守。韋伯實驗室有范德伯格的人。"
"三、亞琛——待查。"
"四、蘇黎世——范德伯格本人已抵達。"
"五、ASML內部——范德多恩,待查。"
"六、成飛——技術隔離方案,等趙強初稿。"
他看著這六條,又在最下面添了一行:
"軸承是命門。不管哪條線,最終都要解決軸承問題。"
然後他翻到另一頁,畫了一張圖:四個點圍成一圈——代爾夫特、慕尼黑、亞琛、蘇黎世。
代爾夫特點了綠色。慕尼黑點了紅色。另外兩個,空白。
蘇明遠發來一條加密消息:
"范德伯格今天下午在蘇黎世聯邦理工。進了精密工程研究所,待了兩個小時。"
林遠合上電腦。窗外運河面平得像鏡子。框架已經簽了,但真正的較量,在簽約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