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2月24日,周五。
鹿特丹,早上七點半。
林遠被手機的震動吵醒。蘇明遠發來一條加密消息,只有兩行字:
"范德多恩的底細查到了。情況比想的複雜。"
林遠披上外套,敲開隔壁蘇明遠的房門。蘇明遠已經坐在桌前,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攤著幾張截圖和一份荷蘭商業登記文件。
"馬庫斯·范·多恩,四十一歲,ASML供應鏈管理部高級項目經理。"蘇明遠指著屏幕,"表面上看是個普通中層——在ASML幹了十二年,負責供應商對接和採購協調,評價中等偏上,不算突出也不算差。"
"但?"
"但他有一個問題。"蘇明遠打開另一份文件,"三年前他投資了一家公司——荷蘭本地的一個科技孵化器。這家公司去年Q4突然拿到了范德伯格旗下基金的一筆注資。范德多恩作為早期投資人,套現了大概八十萬歐元。"
"八十萬歐元。一個項目經理的工資可做不到這種投資。"
"對。我進一步查了這個孵化器的其他投資人——其中有一個離岸實體,穿透之後,和Helios Foundation用的是同一套法律架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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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遠沉默了幾秒。范德伯格不只是在外面埋人——他已經滲透到了ASML的中層。
"范德多恩在ASML能接觸到什麼?"
"供應商准入評審、採購合同條款、部分技術參數對接記錄。"蘇明遠合上電腦,"他不是高管,接觸不到核心機密——但他能看到供應鏈的輪廓。誰在供貨,供什麼,供多少。這些信息單獨看不值什麼,但如果有人在做產業鏈布局,這些就是拼圖。"
林遠站起來,走到窗邊。運河上有早起的人在跑步,腳步聲整齊而規律。
"先不動他。"林遠說。一個已知的內鬼,比一個未知的更值錢——但前提是,他知道的東西,不能超過他們讓他看到的。
"從現在開始,ASML線上的所有信息,趙強和他單獨對接的部分要減少。技術細節只通過陳志遠那條線驗證——至少確認范德多恩看不到的層面。"
"明白。"蘇明遠頓了一下,"還有一件事——亞琛工大那個教授,克勞斯·穆勒。我通過德·弗里斯的朋友聯繫了一下。"
"怎麼說?"
蘇明遠露出一絲意外的表情:"他願意見面。而且他主動說的。"
下午。
亞琛工大,精密工程研究所。
克勞斯·穆勒的辦公室比德·弗里斯的還小。書架上堆滿了論文和期刊,桌上放著一台老舊的桌上型電腦,屏幕邊框發黃。
穆勒本人五十出頭,頭髮花白,穿一件灰色毛衣,說話語速很快。他給林遠倒了杯茶,沒寒暄,直接問:"你們做CTIN的?"
"對。"
"我看過那篇關於自適應補償的論文。"穆勒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期刊,翻到其中一頁,"第三節的收斂條件——你們的證明有跳躍。從引理三到定理二,中間至少缺兩步推導。"
林遠愣了一下。這個論文是趙強主導發表的,推導確實做了簡化處理。一個亞琛工大的教授,只看論文就能發現這個細節——這個人不是普通水平。
"您說得對。那兩步涉及非線性約束下的凸性證明,比較複雜,做發表時簡化了。"
穆勒點了點頭,沒有追問——這說明他懂得分寸,而不是不懂。
"范德伯格的人三個月前找過我。"穆勒把期刊放回書架,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說要資助我的實驗室,條件是共享部分研究成果,以及——推薦他們的團隊參與一些產業合作項目。"
"您怎麼回的?"
"我說成果共享可以談,推薦團隊不行。我的實驗室不做中介。"穆勒看著林遠,"之後那個年輕人又來了兩次。第一次還帶了合同,第二次空手來的,坐在走廊等了兩個小時。我讓助理跟他說我今天不方便。"
林遠心裡快速計算了一下。穆勒拒絕了范德伯格,但沒有公開表態,也沒有告訴任何人。這說明他不是那種會正面對抗的人——但也意味著他還沒有被徹底拉過去。
"您願意見我們,是因為?"
穆勒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話讓林遠有點意外:
"因為我查了那個年輕人推薦的'產業合作項目'。其中一個項目的核心參與方——是一家叫Schweizer Präzisionslager的公司。"
蘇黎世那家軸承公司。
"我不懂商業。"穆勒說,"但我知道精密軸承。那家公司的技術參數——最近兩年突然有了提升。提升幅度跟他們的研發投入不匹配。也就是說,有什麼東西在外部推動他們。"
林遠看著他。這個住在小辦公室、用發黃屏幕電腦的老教授,比很多人都看得清楚。
"您能提供什麼?"
"我能給你看穆勒軸承動力學模型的完整推導。"穆勒說,"不是論文裡那個簡化版——是完整版。包括非線性項的處理方法和邊界條件。"
"條件呢?"
"我的博士生需要一個實習機會。"穆勒說,"他叫揚·施密特,做磁懸浮軸承主動控制的,最近在搞熱漂移補償的課題。明年畢業。你們如果用得上,給他一個位置。"
林遠想了一下:"可以。但有一個前提——實習協議由他的大學簽署,成果歸屬按協議走。"
穆勒點了下頭:"應該的。"
傍晚。
回鹿特丹的火車上。
蘇明遠發來兩條消息。
第一條是趙強的:"成飛技術隔離方案初稿出了。王主任的參數也到了——目標精度1.2nm,比預期好。但軍方的保密條款加了一條:成飛線的所有測試數據不得通過任何海外渠道傳輸,包括ASML的內部系統。參數只能刻光碟,專人坐飛機帶回北京,不走任何網絡。"
第二條是陳志遠的:"范德梅爾今天在內部會議上提了一件事——框架簽約後的落地執行,他希望增加一個議題:供應鏈安全評估。具體方案由一個'外部顧問團隊'提交。我問了范德多恩的名字,他沒有提。"
林遠盯著這兩條消息看了很久。
范德伯格在外面布局軸承供應鏈,范德梅爾在ASML內部推"供應鏈安全評估"——兩個人的動作在時間上高度吻合。而那個"外部顧問團隊",幾乎可以確定和范德伯格有關。
他打開筆記本電腦,在火車上寫了一份備忘:
"一、德·弗里斯——已簽顧問協議,磁懸浮軸承動力學建模。"
"二、穆勒——意向達成,完整軸承動力學模型。條件:博士生實習。"
"三、慕尼黑——已失守。韋伯被滲透。"
"四、蘇黎世——范德伯格已接觸,軸承公司被注資。待進一步確認。"
"五、范德多恩——ASML內鬼,已確認利益關聯。暫不動。"
"六、成飛——參數到位,1.2nm目標。保密條件加碼,需物理隔離傳輸。"
"七、ASML內部——范德梅爾推'供應鏈安全評估',疑似范德伯格滲透通道。"
七條線,四條在動,三條危險。
火車窗外,荷蘭的平原在暮色中鋪展開來。遠處的風車已經不再磨麵,但它們的輪廓依然清晰——像一個個不會倒下的哨兵。
手機又震了一下。楊姝冪的消息:
"今天展覽來了一個荷蘭老太太,在學姐的光纖樹前面站了二十分鐘。走的時候說想收藏那件作品——我幫她擋了,說藝術品不能衝動消費。她笑了半天。你什麼時候忙完?我餓了。"
林遠笑了一下,回了句:"等我,明天請你吃好的。"
然後他合上電腦,靠在座椅上。窗外最後一盞燈亮了。